53.夺回希望(十)(1 / 2)

在索勒姆斯的一座宴会厅中,诸多死灵领主、勋爵正与那些更小一些的贵族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一颗被均匀切割后仍然拥有十米半径的宝石悬浮在他们头顶,放射着奇妙的光辉。曾经制造它的惧亡者大概用了自己的一生来打磨它,可现在坐在其下的这些铁皮骷髅对它可谓是毫无敬意。

他们中一部分还算神智清明的正忙着互相攻击、彼此辱骂或交换利益,至于那些从沉睡中醒来却不幸地失去了某些东西的人?他们就更不可能抬头欣赏这颗宝石了.

赞德瑞克晃晃右手的酒杯,无聊地靠着他的椅背观察着眼前这一幕喧哗景象,心中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贵族们手中的酒杯和边缘的灰尘,扫过空荡的餐盘与正在桌面上来回执行清扫任务的圣甲虫,最终定格于一扇位于角落的宽面玻璃窗。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偌大的宴会厅,竟然只有他一个人的杯子里装着真正的酒。

老将军低笑起来,笑声里是满溢而出的嘲讽。他抬手,对着玻璃窗遥遥举杯,随后仰头将杯中美酒全部倒在了自己身上。

这疯狂的行为自然招来了许多注意,许多本就不太喜欢他的领主投来冷冽的凝视,其中有些甚至满怀怒火。

他们从来就不喜欢赞德瑞克,他们觉得他这样的一个疯子简直是整个种族的耻辱,可他们偏偏又拿他没办法——风暴王伊莫泰克给了这个疯子极大的权力。

虽说这一切都建立在戴冠将军苏醒后手握着的数百场胜利之上

但权力毕竟是权力。

所以,我亲爱的同胞们,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赞德瑞克优雅地对那些目光一一点头致意,随后站起身,当众宣布他‘身体不适’,要暂离会场休息。

这是一种极其失礼的行为,奈何他过去早就做过更多更失礼的事,因此他们一致决定目送他离开。

赞德瑞克在心中致以更加深沉的嘲笑,手握那只空荡的金杯,昂首阔步如凯旋得胜的将军般离开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大门之外,他的护卫奥比昂对他欠身行礼。

“我希望你没有等太久,我的朋友.我也很想早点离开,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的,你说呢?”

御前侍卫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便跟在了戴冠将军身后,活像一个低等级的、完全没有人格可言的死灵战士。

索勒姆斯是个独特的世界,哪怕是对于死灵们而言,它也担当得起这个前缀。它的外壳由无数微小如尘埃般的机械结构组成,看似无害,实则只需一个命令就能翻涌成为灭世的波涛。

一系列被称之为‘镜子’的能量捕获协议装置则漂浮在它的天空之中,将索勒姆斯日常运行外溢的能量全部收集,然后运送至另一个系统之内,使它拥有死灵们完全不需要的人造太阳与大气。

塔拉辛精心设计了这一切,然后将他收集得来的藏品们全都安放在了索勒姆斯平平无奇的外壳之下.

至少,对于那些仍在宴会厅内忙着开所谓会议的领主与贵族们来说是这样。

他们早已对塔拉辛的收藏失去了兴趣,满心只想着延续他们写在思维协议底层逻辑中的政治斗争。

对他们而言,既然自己被指派到这里驻扎,就只需要等到无尽者塔拉辛被抓捕归案即可。到了那时,索勒姆斯的一切才会被正式摆上桌面,然后被瓜分。

抓到塔拉辛的人自然能够拿到大头,但作为守卫,他们亦可得到不少宝物。

可他们真的关心那些东西吗?

赞德瑞克觉得他们恐怕半点也不在意,他们只是在玩一场扮演游戏而已

扮演曾经的自己。

真可悲。戴冠将军平静地想。位高权重、手握无上伟力,却连权力的本质到底由何物铸就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背着手,带着他最好的、最忠实的朋友走向一条幽深的甬道。

索勒姆斯的地下有着无数条这样的小道,但恐怕就连塔拉辛本人也说不清它们每一条的具体作用。

不过,他平日大概也用不上这些充满灰尘的道路,传送才是他最喜爱的移动方式,赞德瑞克却是另一个极端——他钟爱行走,对脚踏实地有着狂热的追求。

因此,这些天来,他几乎探查清了数百条通道的起始与终点,甚至以自己的双脚丈量过它们许多次.

这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带来了巨大的战术优势——重申一次,巨大的战术优势。

当戴冠将军赞德瑞克用此言语来形容他即将亲手开启的一场战争时,哪怕是风暴王本人也会正襟危坐着洗耳恭听。

“我们的囚犯情况如何?”赞德瑞克如闲聊般询问,脚步声回荡,沉重如丧钟。

“您指哪一个?”

赞德瑞克颇为幽默地耸耸肩:“自然是总是辱骂我的那个——说真的,老朋友,我觉得那位占星者可能对我有些偏见,他有哪次见到我时是保持礼貌的吗?”

奥比昂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后缓缓回答:“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但是,大人,他毕竟身处监牢,饱受折磨。”

“而且始作俑者是我。”老将军非常有自觉地补上一句,话里却再无半点笑意。“好吧,既然如此,看来我们是扯平了。”

他停下脚步,从腰间拿出一枚有着他私人印记的金属圆球,将它郑重地交到了奥比昂手中。

“去找他,奥比昂,然后给他自由。”

护卫无言地低头,凝视着他的主人,许久后才轻轻地打破沉默。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老将军笑了——货真价实地笑了。构成他那张铁面的活体金属蠕动着改变了形状,使这个笑容看上去毫无半点威胁。

尽管这样说很奇怪,但他笑得竟然很温和,仿佛一个年过古稀,正在怀念过去的老人。

“我的朋友,你在犹豫,你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你担心这会为我们招致另一次可怕的背叛。”

“但我认识的护卫奥比昂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情绪,他只会在无言的思考中执行我的命令,自认为已替我考虑周全。”

“实际上,我认为他没有任何情感可言,他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只是出于对惧亡者奥比昂人格与记忆的模仿。”

护卫沉默半响,生硬地回敬:“没有任何情感可言的护卫为您献上了他全部的忠诚,我不觉得您刚才的评价算得上公正。”

“不,他的忠诚来源于奥比昂对昔日惧亡者赞德瑞克的忠诚,他的友谊也同样如此。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你在怀疑——你违背了你的思维协议中对上位者应有的无限遵从。告诉我,一个由程序驱动的铁皮机械做得到这种事吗?”

护卫哑口无言。

老将军大笑起来,转身离开,将他唯一的朋友扔在黑暗中,一如过去,在生体熔炉时的那一刻.

但黑暗终将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祂已经来了。

赞德瑞克平静地走着,没有半点畏惧。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平稳的路上,虽然他看不清眼前事物,但这条路有尽头,不像他曾被迫投身的那条,充满了无尽的空虚与折磨。仅从这一点来看,这条崭新的路便胜过旧的那条数万倍。

永恒是很可怕的。

赞德瑞克眼眶中的绿光莹莹闪烁,他停下脚步,推开一扇石头做的门,走入其中,某种古怪的咔哒声响个不停。

他朝那声音走去,轻车熟路地举起右手,放在了一块冰冷的钢铁上。

咔哒声停下了,有别于死灵反应堆能源的另一种能量开始在此物之内涌动。它粗糙而原始,太空死灵们早已将它摒弃。

现如今的银河中,人类用它用的最多。

电力。

蓝光照亮赞德瑞克的脸,照出他的笑。

倘若那群还在宴会厅内互相争吵的死魂灵能够稍微扔下他们的傲慢一会,他们就能发现无尽者塔拉辛所留下的后手,但他们不愿这样做,哪怕找来一个墓穴技师扫描整个索勒姆斯不过仅需数小时。

“人类的收藏品而已!”

戴冠将军轻声细语地模仿起那些领主与贵族们的话。

“有什么好稀奇?嗯?老赞德瑞克?你的癔症还没好吗?那个叛徒就是喜欢和原始的猿人厮混!你还是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好好谈谈这些财产的归属吧!”

他后退两步,拍拍自己的脸,使活体金属恢复原本的模样,然后面无表情地拒绝。

“不。”他说。“傲慢会毁灭一切,我已经见过此事一遍了。”

钢铁开始颤抖,然后打开,在高温带来的蒸汽中,一个虚幻的形象从涌动的电流中出现,站在了赞德瑞克面前。

他身披斗篷,手拿权杖,看上去衰老而睿智,一本书挂在他腰间,书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塔拉辛。

“你好啊,无尽者。”老将军温和地致以问候。“我们又见面了。”

来自惧亡者时代的图书管理员对他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微笑。

“看来你接受了我的提议?很好,你果然没有辜负我本体的信任,戴冠将军。虽然你和他还不曾真正的见面,但他一直都知道,你与其他人不同。”

“客套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这些天来我已经从你嘴里听见太多类似的话了,真正的无尽者不可能像你这样谄媚。”

图书管理员挑起眉,给出反对意见。

“不,不切莫因我的形象而认为我与他有所区别,他是故意将我塑造成过去的模样的,这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嘲笑。但我的确是他,至少是被宣布为叛徒前的他。”

赞德瑞克举起右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终结。图书管理员了然地伸出左手,将那只虚幻的权杖向上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