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行万里路(上)(1 / 2)

天子尚未出行,一支部队已经悄然出发了。

秦王师宋纤送行至大夏门外,分别之际,一贯少言寡语的他说了句话:「殿下心中可有怨气?」

邵瑾被这话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最近的人都在十余步外,这才放下心来,遂行了一礼,道:「公此言何意?」

宋纤微微叹了口气,看着高高耸立的芒山,道:「昔年老夫在酒泉南山隐居,精研书义,教授生徒,未尝有衣紫服朱之念。张氏归朝之后,陛下多次延请,恩遇甚重,宋氏亦得照拂,宗党免去一场灾厄。」

「入王府之后,老夫几未献一策,殿下依然殊礼不绝。事至此也,心中岂能无愧?」

邵瑾有些惊讶。

宋纤入府之后任秦王师,地位尊崇,但他不愿管事,大部分时候只在读书。

邵瑾一开始有些失望,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但该有的礼遇一直没有少过,甚至在宋纤打算开馆授徒时,还予以了资助。

今天宋纤突然开口,显然有谏言,还是很稀罕的。

「殿下之普阳,实乃最为关键一步。」宋纤说道:「今上起于草莽之间,拔于行伍之中,飞马挽弓,百战乃成,此马上天子也,威势之重、心志之坚,非承平天子可比。然又有脉脉温情,对诸位皇子多有爱护。」

邵瑾脸色渐渐正了起来。

翻阅史书,可知天家父子间的温情当真太难得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就威望隆著的开国天子能这么「奢侈」,当然,这或许和他们多起于民间有关。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邵瑾有自己的理解,但他知道这个理解不一定对,可能比较片面,旁人的看法也非常重要,可以互相印证。

「殿下,设若此时立太子,则如何?」宋纤单刀直入,问道。

邵瑾被这么一问,脸色微变。

宋纤见他不答,自顾自说道:「自然是别居东宫,置文武官员,募东宫卫队。天子召群臣问对之时,或许会让太子旁听。时日一久,或有人建议奏疏抄送东宫一份,令太子协助处理政务。久而久之,太子结交的官员越来越多,便是那些中立朝官,也会默许子嗣与太子来往。若天子龙体抱恙,或性情软弱,此非大事,可今上是什么人?」

「起于行伍,杀人盈野。春秋鼎盛,说一不二。承平之君看起来很难做的事情,马上天子说干就千,甚少顾忌,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太子有文武僚属,几如小朝廷,又有五千卫队,屯于洛阳城中。还易引得百官结交,可谓树大招风。」

「若经营个十年以上,则势力愈发强盛,彼时天子步入暮年,雄猜不已,有心人一挑拨,会如何?先行者未必先达,开国天子的太子可不好当。」

邵瑾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宋纤。

宋纤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夫并非不让殿下争那储君之位。殿下乃嫡长子,怎么可能相让?老夫这么说,只是想让殿下知道其间凶险之处。天子给予的,可以拿,拿到手了也要谦退冲让。天子没给的,不要主动索取,这只会让他警觉。」

「或日皇子母族势大,天子投鼠忌器,此乃迁腐之言。承平天子或许会迫于压力退让妥协,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绝无可能。这种杀伐场上拼出来的人,性情豪勇,狠辣自傲,嬉笑怒骂,喜怒形于色,遇到不顺眼的事,开口骂人都是小事,说动手就动手,不带半分犹豫。或许他没法与全天下为敌,但处分一两个先跳出来的豪族,轻而易举,其他人说不定还会暗中推波助澜,拍手叫好。」

邵瑾暗暗吸了口气。

是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开国天子和承平之君的差别太大了,几乎完全是两类人。

闲暇时分,他曾与王府僚属纵论王朝中兴之事,论到最后,都说太难了。

盛极而衰之际,天子想要革新政治,都需要与人扯皮,然后让这些与你扯皮的人去干事,效果如何不言而喻。

便是换一批人,差别也不大,甚至可能更糟,因为其中多幸进之徒,往往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把新政名声毁了。

但开国天子没这个烦恼,他甚至能在不给好处的情况下让人做事,因为他很可能与某些重臣大将情分非常,有恩义,更有威望。

恩义、情分、威望,这三样东西越往后越稀缺。

「其实,今上对殿下还是很看重的。」宋纤又道:「他一直在锤炼殿下的技艺、本领。殿下才十六岁,这个年纪需要多体民情,多增见闻。当了太子后,便只能终日居于东宫,与僚属问对,所见所闻,局限于一隅,对今后不利。」

「老夫便举一例,朝廷赋役以租庸调为主,民若不服力役,一年须纳绢五匹半,但太原有诸胡部,向不以蚕桑为业,朝廷许其‘随土所出’。这个‘随土所出」可大有说法,完全看地方守令如何行事。若行事有差,兴许就是一场祸乱。

今上在位,他们可能不敢反,只能把不满蓄积在心里,若今上一一」

说到这里,宋纤摇了摇头,道:「吾意已尽,殿下宜细思之。」

邵瑾默然良久,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宋公点拨。」

宋纤回了一礼,道:「老夫还要教授生徒,殿下也该启程了。」

二人再次行礼作别。

大队人马次第离开了大夏门,往河内、上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