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门路(1 / 2)

雪下了一整夜,打得窗楊扑作响。

天晴以后,雪势稍停。

郭敬穿上皮裘,走出了院子。

此院依山而建,院前是大片的平地,全部种上了芜菁。

「父亲今日还去县里么?」长子郭培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他身后还跟着几辆牛车,上面全是新摘的芜菁,准备拉去喂食牲畜。

「不去了,反正那个邵氏子也看我不顺眼。」郭敬神色烦躁地说道。

他本是楼烦县尉。

此县创建时就在了(彼时隶岢岚郡),一直在四里八乡跑,人头非常熟,无论是编户百姓还是山中的部落氏族,都有几分薄面。

后来,县令升走了,县丞回家丁艰,于是朝廷调了个新县令过来,并让郭敬担任县丞新县令乃司隶校尉邵续之子邵义,出身魏郡邵氏,正经的河北士族。

早些年天子起势之后,魏郡邵氏不顾士林嘲笑,上门攀亲戚,请求联宗,好像是被拒绝了。但又模模糊糊听闻,天子口头上认了这家亲戚,也不知真假,反正那个邵义隐晦地点了一下这事。

很不幸,因为性格原因,郭敬小小地得罪了新县令。考虑到他这个县丞本来就没什么实权,这下更凉了,于是干脆远离政务,把更多心思放在经营家业上。而在此之前,他本已将这些事情移交给了长子郭培,一心扑在官位上。

「阿爷既不上直,不如陪我走一趟古泉。」郭培说道。

「可是为了天子驻之事?」郭敬问道。

「是,也不是。」郭培笑道:「古泉那个老鲜卑说快一年没见过阿爷了,喊你去饮酒。若不去,羊毛也不卖了。」

「哈哈。」郭敬大笑,道:「那就去一趟,都是多年老兄弟了。」

「老鲜卑」和拓跋鲜卑不一样,事实上太原、岢岚、新兴、雁门都有部分鲜卑人,规模不大,总的加起来人数也不算多,但历史十分悠久,可追溯到檀石槐之孙步度根,那时压根没有段、慕容、拓跋、宇文等氏。

「老鲜卑」改汉姓「步」,世居太原、楼烦之间,早年一会投向刘琨,一会投向刘聪,摇摆不定。

楼烦郭氏不怎么经营田庄,但在货殖上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羊毛是重中之重。

父子二人很快召集了百十名庄客,拉着数十辆车,向东行去。

芜菁要送到普阳去。

这是冬天不多的新鲜蔬菜了,马可以吃,人也能吃。

圣驾即将抵达晋阳,太守邵杰令诸县选送芜菁一千车上供。郭氏作为楼烦大户,自然被点到名了,跑不掉的。

「今年雪下得早,好像也比去年更冷一些。」郭敬从牛车上跳了下来,在铺着薄薄积雪的路上行走着,口中说道:「再过些时日,我看芜菁就不会长了。说不定还会冻坏掉,

你小心着点。」

「嗯,儿注意着呢。」郭培亦从车上下来,陪父亲步行。

郭氏庄客们吐气成雾,腰间器械叮当作响,鞋靴咯哎咯哎地踩在雪地里。

从装束上来看,他们胡汉皆有。不少人甚至刚从山里跑出来,即不想给部落贵人干了,吃不饱穿不暖,还不如给山外头的地主豪强们干活,日子能好过不少。

而所谓的山外头的地主豪强也未必都是汉人,事实上胡人也不少。

很多人五年前还是部落首领呢,但头脑灵活,在县里登记户籍,占据了一部分河谷平地,进而营建房屋,半牧半耕。

郭敬在县里和同僚们清谈时,有些人就说楼烦县的部落其实在一点点解体,理由是有些部落首领都不怎么去山间牧场转悠了。

他们不喜欢住帐篷,更愿意住在木屋乃至砖瓦房中。

若非山间盆地、河谷地实在太少,光靠种地养不活这么多部众,他们恨不得把人全集中到一起,以种田为业,管理起来更方便,也不用跑来跑去,劳心劳力。

事情在起变化。

「阿爷,今年遭了電灾,诸部牛羊损失惨重,怕是没那么多羊毛了吧?」郭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说道:「眼见着一年比一年冷了,羊毛会不会大涨价啊?」

「必然之事。」郭敬说道:「你觉得河南人穿的绵衣暖和吗?」

「老实说,有点暖和,但不够暖。」郭培说道:「要说保暖,这世间没什么比皮裘更保暖的了。」

郭敬哈哈一笑,道:「是啊。绵衣从汉时就有了,两层布之间塞点碎丝线头罢了,能保暖,但也就那样。真到了最冷的那阵,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荆州、淮南那边卖野蚕茧的商徒发了大财了。」郭培说道:「这两年河南百姓但凡置办冬衣的,多用野蚕茧巢丝,塞入麻布之中,制成绵衣。」

「那是手头稍有些钱的黎庶。」郭敬说道:「你但凡多看官人一眼,看他们穿什么冬衣就知道了。」

郭培缓缓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