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深了,桃树沟睡了。星光照在地上,朦朦胧胧,山上的树木和地里的庄稼,都影影绰绰。鸡叫三遍的时候,桃树沟的山路上,隐隐约约走来了两个人影,他们悄悄来到田佑福大门前,却没有敲门,在大门口徘徊了一阵子,蹑手蹑脚地沿着院墙东边的小路走到东屋窗前,轻轻敲了几下。
田诗云被惊醒:“谁呀?”
“恁表哥,山后杨家峪的!”那人压低了嗓门回答。
“表哥,深更半夜的过来了干嘛?”田诗云认出了表哥的声音,心里直犯嘀咕。
他折起身子,撩起蚊帐,摸着黑出来,打开了大门。“四眼儿”摇着尾巴跟着,奇怪的是,这次遇到陌生人它并没有狂叫。田诗云一看,来人正是杨家峪姑姑家的表哥“广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田诗云满腹疑惑地打了招呼,领他们进了大门,正想去喊他娘,堂屋门“咯吱”一声开了,广成赶忙回身把大门关好,田佑福和泥巴娘就走过来了。
广成急急忙忙给田佑福和泥巴娘小声说了几句话,慌慌张张地到了大门口,轻轻带上大门,竟直接离开了。泥巴娘把那个女人带进堂屋,又返身来到大门口,插好门闩,仿佛觉得还是不牢靠,去棚子里找了一根木棍,把大门牢牢顶住,这才回到了堂屋。
田诗云回到东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今天他跑了很多路,找牛找的心烦意乱,他替万仕林担心,替万仕林难过。那牛到底去哪了?能找的地方大家都去找了,到处打听一点头绪都没有。在生产队里,牛甚至比人都重要,老百姓种地,谁都离不开耕牛。等天明了,再接着去找吧!真找不到了,那也没有办法,谁也不是故意的。它自己跑出去的,能怪谁呢!还有就是,这大半夜的,广成哥悄悄地到家里来,还带了个女的,神神秘秘的,这是干什么呢?
堂屋里没有一丝动静,外面的世界也一片寂静,偶尔有猫头鹰发出瘆人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
现在田诗云睡意全无,他彻底失眠了,看见广成哥,他就想起了那次去杨家峪看电影的经历。
那是高中时候发生的事情。这天早上,他们在班主任郑老师带领下去学校的种植基地收花生。在“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解放军”的年代,中学课程设置紧跟形势,除语文数学等几门课程之外,还开增设了《农业基础知识》,另外还开设了农机课程,尤其是拖拉机的驾驶。这种“学”和“用”的结合,在当时是的一个创举。学生们一般上午去种植基地干农活,下午在学校里上课学习,考试采取开卷的方式。每天下午四节课,除了三节正课上课外,最后那节课是“课外活动”,学生可以自由安排。
不老峪中学的种植基地在三仙山半山腰,每个班都有自己的试验田,从播种到采收,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全程独立完成。今天的这次劳动就是要把班里的那块花生地拔完,运到打谷场上,采摘下来,摊到地上晾晒。那里有专门负责看管的人员,晒干了就会过称,由学校统一处理。他们一个班四十五个同学,一个上午就完成了。
下午上了三节课,到了课外活动,女生们就有些累了,但大多没有走出教室,有的写作业,有的坐在一块儿说话,还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男生们生龙活虎,一刻都坐不住,全都跑出去了,有打篮球的,有翻单杠的,有坐在绒花树下下象棋的,还有回到宿舍刷鞋洗衣服的。田诗云没有闲着,他到教导处领了彩色粉笔,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文稿、黑板擦和凳子,去教室东面山墙上更换黑板报。他先把黑板仔仔细细擦干净,用尺子轻轻打上线,而后踩上了凳子书写板报。
“田诗云,晚上看电影去吧?”韩宝华悄然来到他身边。
他回过头来问:“哪里有电影?”
“杨家峪!”
“放什么片子?”
“他们说是《闪闪的红星》,还有《金姬和银姬的命运》。”
这两部影片,田诗云都没有看过,特别想去看。学校没有晚自习,上完课外活动就放学了,他完全可以等看完电影再回家。从这里去杨家峪路程不算远,关键是能和韩宝华一起去看电影,这是他心里最期待的事情。不去看的话,实在太可惜了;去的话,已经答应了老师,写不完板报的话,他担心老师会失望。
“这期板报老师要今天出完呢,”田诗云若有所思停下来,心里矛盾地望着韩宝华,“还是恁去吧,俺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