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9)(1 / 2)

19、

这天晚上七点多钟,桃树沟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瞎子,男的姓张,女的姓谢。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头上梳着发髻,上身穿灰白色带大襟褂子,右手拿着一根长竹竿,左手牵着一个男人。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黄军帽,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灰色军干服,脚上穿了一双脏兮兮的解放鞋。他肩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着半截丝弦,一只已经褪了色的军用背包斜挎在身上,背包带子上系着一块脏乎乎的毛巾,旁边还拴着一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子。两个人说着话,小心翼翼地用竹杆试探的道路,慢吞吞地往前走。这两人就是来桃树沟唱“瞎腔”的“瞎子张”。

黄根柱带他们进了大队院,给他俩搬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两个人喝了水,吃了自带的干粮,坐在屋里干巴巴地等着出演。按照惯例,演出都在大队院大门口的小广场上进行。黄根柱从办公室搬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放在了广场上,又回去拿了一只马灯和一把铁皮暖壶放在了桌子上。这些都安顿好了以后,才把二位请了出来。

听说村里来了唱瞎腔的,最先跑来的是孩子和老人。孩子们大呼小叫地抢先跑了过来,有的搬着小板凳占领了最好位置,端坐在最前面,等候演出;有的到处乱跑,在广场里追逐打闹,一刻都停不下来;有的小孩不怕生人,像一群嘟噜蜂似的围在艺人跟前,好奇地摸弄乐器。一些待在家的老人跟随着孩子们也来了,他们并不着急,三三两两地拉着呱,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到了小广场。他们或者是搬了凳子板板正正坐在那里听,或者是把破草帽、蒲扇、石块儿之类的东西垫在屁股下当凳子坐,或者是干脆什么都没带打算站着听,有人还肩膀上搭块湿毛巾,他们到了地方,不急不躁耐住性子等着。

社员们可没这么悠闲,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是去小沂河对面山坡上干活,收工比平时晚了些。天热的时候,他们收工后,总要先到河里冲洗一下身子,才带着工具回家。男劳力和女劳力各有自己的洗沐场地,男人们在上游,女人们在下游,中间隔着几片茂密的芦苇滩。多少年了,就是这么个规矩,从来没有改变过。

夏天的小沂河到处是葱茏的绿色,无论是河岸上高大的杨柳,还是河岸下低矮的紫穗槐,还是河滩上那些草本植物,都焕发着勃勃生机。水边的芦苇已经很高了,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稠密得不透缝儿。河水波光粼粼,在晚霞的映衬下泛着金光,被火辣辣的太阳晒了一天,是一天当中沐浴的最好时候。劳作了一天人们,身上淌了很多汗,手脚上难免沾有泥土污物。男人们丢掉手上的农具,把衣服扔到草丛里,索性脱了个精光光。他们赤裸着身子,躺在热乎乎的河水里,享受着一天当中最幸福的光景,一整天的辛苦和劳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看吧,在那一片随风起伏的苇丛边,在那清澈透明的河水里,一条条黑黝黝的粗壮四肢,一块块古铜色的宽大脊背,一个个浑圆而结实的臀部,像雕塑家手下一尊尊著名的雕塑作品。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唱起了小调儿:日头西边落,喜鹊回了窝,哥哥俺心如火,妹子可等着哥!……

芦苇丛的另一边,女人们转过身子,把身上的外衣脱掉,露出黝黑的脖颈和雪白的肌肤,她们用她们的方式,清洗着身上的汗水和泥垢,芦苇丛里不时传来她们惬意的笑声,还有放肆的打闹声。

冲了凉,穿上衣服,拿起农具,他们一个个精神焕发,踩着田间小路,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大队院大门口坐满了人,乌央乌央的一大片。万仕林拿着旱烟袋慢悠悠地来了,田佑福因为头疼没来,可心挎着娘的胳膊也来了,不过是站到了最后边。社员们回到家里,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小广场。男爷们裤腿卷得很高,半披着褂子,叼着自捲的旱烟。女人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从头到脚又打扮了一番,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说悄悄话。大家都期待着瞎腔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桌子上的马灯点亮了,乐器响了两声便停了下来,张瞎子先把乐器调试到最好状态。乐器一响,孩子们都各就其位,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在没有正式表演前,照例有个开场白,是张瞎子拉着丝弦模仿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对话的情景。张瞎子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女人,把丝弦装扮成了一个小女孩,就听见那女人问:

“小五妮儿,恁吃饭了吗?”张瞎子眨巴眨巴眼皮,看不见眼珠子。

二胡模仿小五妮撒娇的声音,真是绘声绘色:“呃嗯—哼!”

小孩子们听了,“嘿嘿”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大人们笑微微地听着,期待

“小五妮,见恁老婆婆了吗?”那女人继续问。

“呃—嗯—哼!”小五妮语气里显然有点不高兴了。

孩子们“嘿嘿”笑得更带劲了,大人也忍俊不禁,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子笑声。

“小五妮,恁老婆婆长得俊不?”张瞎子拖着长腔,模仿得惟妙惟肖。

小五妮很不耐烦地回答:“呃—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