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十点多时候,可心病情有了明显好转,泥巴娘搀扶着可以起身如厕了。
可心这两天在坡里干活,给棉花打的农药是“1605”,个人防护没做好,造成了农药中毒,经过及时抢救,挽回了生命,大家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两边家里人全都过来了,因为来得仓促,没有来得及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田存锁家还正在发丧,而现在可心的病情已经稳定,田诗云就叫他娘留下来帮着看护可心,让万仕林和他爹回家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万仕林就来到了卫生院,带来了可心的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田诗云跑到供销社饭店打来了粥和油条。可心喝了半碗粥,油条只吃了一点儿,没有再呕吐,脸上气色也好了很多,只是感觉到头还有些沉。
公社卫生院早上上班后,田诗云又去找了魏医生,除了表达感谢之外,还详细询问了可心的病情。泥巴娘一整夜没合眼,她坐在床边守着可心,回想着小时候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难过。这个苦命的孩子,就像一棵顽强的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一发芽就遭遇了暴风骤雨的洗礼,而现在又经历了生命中一场最难熬的劫难。看着儿子不停的忙活,又使她更加觉得家里没个壮劳力真不行。对于田诗云外出上学,一时间她心里头又矛盾起来。
田诗云把从魏大夫咨询到的一些情况,回来统统告诉了万仕林,万仕林心里这才真的有了空儿。这一夜,虽说没在卫生院待着,他却坐着吸了整整一夜的烟,现在嘴里又干又涩。他是可心的爹,可心是他的命,是他生命的全部,世上没有什么比可心再让他牵肠挂肚的了。这几天队里打农药,万仕林本来就不想让女儿去,万仕林是整工,家里不稀罕这点工分。天气又这么热,给棉花地打药这活又不养人,下坡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农药味儿,熏死个人。可心执意要去,万仕林又觉得女儿大了,早晚都得是当家的人,学会过日子,没什么不好,也就由着她了。现在他很后悔当初没拿定主意拦住她。
万仕林越来越觉得这就是命,命里也许该有这一劫。他亲眼看着田诗云对可心那个好,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喜欢又忧愁。桃树沟还有一腚眼子事等着他,他没敢在卫生院过多停留,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等到医生给可心打完针,泥巴娘也回家去了。中午时分,泥巴娘从家里带来了午饭,做的都是可心最喜欢吃得食物,田诗云出去打了一份鸡蛋汤,看着可心吃得不少,娘俩都高兴地不得了。原先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早上已经出院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一家。泥巴娘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水管上冲洗干净,回头看到田诗云扶着可心在房间里走动,心里甜滋滋的。在天下父母眼里,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健康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转悠来转悠去,是最幸福的事了。她是多么高兴啊!
田存锁家里除了有些粮食够基本生活之外,别的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平时花钱开销几乎全靠去公社粮所卖粮食,捉到大一些的鱼,有时候也拿到集上卖。家里除了只养了几只母鸡,下了蛋留着给他娘吃之外,其它别的牲灵因为都是活口,他没工夫饲养。队里在场沿屋附近刨了两棵大杨树,找了两个木匠拉大锯,解板子,连夜赶了一口薄皮棺材。作为交换,到秋后分地瓜的时候,要扣掉他200斤地瓜。
万仕林是桃树沟唯一的男执客,这次葬礼一切活动都由他安排。田佑福喊了几个本家过来当忙客,自己和“先生”做起了外柜。几家凑了120块钱当垫底,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该买的东西买来了,厨子也请来了,也支好了锅灶,备好了食材,只等明天发丧了。
下午可心就不晕了,身上恢复了气力,人也有了精神,已经有力气交流说话了。她一直闹着回家,说是怕打针,其实是心里舍不得花钱。泥巴娘在一旁连哄加劝,就是不管用,后来看到田诗云真的生了气,她也不再提回家的事了。
田诗云怕她寂寞,给她说小时候的事儿,逗她开心。田诗云站在窗口,笑着问她:“可心,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去放羊吗?”
“怎么不记得?咱俩一共放了五只羊,三只大的,两只小的。”可心半躺在床上,笑着回答。
“那天咱俩去凉水河放羊,俺给二憨他们在那边玩剪子布包锤,恁看着羊吃草。”田诗云笑嘻嘻地看着她。
“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