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诗云跟着“大傻儿”去了窝棚。
在即将离开家的时候,能和“大傻儿”一块吃顿饭,这是田诗云很期待的事情。这几天,他就一直想和“大傻儿”单独待上半晌,有些事情他要交代一下。
窝棚还是那个低矮狭小的窝棚,只能弯着腰进去,上方梁柱上提溜着几个小包袱,那是一点粮食和生活用品,怕被老鼠毁坏了,特意悬挂在了那里。窝棚口的一边,有一只水桶和一口小耳朵铁锅,另一边有一块石板被随意丢在地上。石板上,摆着一些地瓜和鲜花生。这就是“大傻儿”的家。
前几天河里涨水,他跟着田存锁下河摸鱼,鱼没摸到,倒是捞回来不少地瓜和花生。田存锁见他没有摸到鱼,就送给他了一条。
他俩在窝棚门口捣鼓吃的。“大傻儿”用三块带棱的石头支起了锅灶,田诗云从窝棚上拣了一抱干树枝,烧着了火。树枝早就晒透了,火苗蹿得老高。“大傻儿”有拾柴的习惯,遇到凡是能烧锅的东西,总会拣到手里,扔到窝棚上晒着。“大傻儿”这里没有炒菜的食用油,也没有葱姜之类的调料,他只是放了点盐,清水煮了这条鱼。田诗云往炉灶里不停地续柴火,锅里的水开始有水花,一会儿“呼噜噜”的冒泡儿,不久泛出了乳白色,鱼的鲜香顿时溢出锅面,飘得四处都有。于是他改成了小火,慢慢熬着。
“大傻儿”在堰坝子上掏了个土洞子,拣来了一堆坷垃,他把坷垃码放到窑洞子上面,中间空出火道,蹲在地上低着头烧窝子烤坷垃。“大傻儿”把土洞子烧透,坷垃烧得滚热,余火灰烬在灶膛里摊平,把地瓜平铺在上面,这才用木棍把坷垃投落下来,均匀地覆盖在地瓜上,然后快速把土洞子踩倒,让热土把热坷垃包裹严实,最后再用脚踩踏结实,总算完事。
“大傻儿”一脸微笑,洋洋得意地朝着田诗云喊道:“哥,芋头焐上了!”
“好多年没在坡里吃焐芋头了!”田诗云兴奋地说。
两人蹲在窝棚口有荫凉的地方,你一言我一句,开心地回忆着小时候一起吃焐地瓜的情景。那时候,田诗云正上小学,学校放了秋假,他领着可心,背着粪箕子,喊上“大傻儿”,伙同几个小伙伴到地里捞地瓜。捞完了地瓜,他们就掏了土洞子焐地瓜吃。可心吃得嘴头子一周圈乌黑,“大傻儿”打趣说,哥,恁媳妇长了胡子啦。可心“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时光不老,人正好,却不是孩童时候的光景了。田诗云不再是当时的小泥巴,“大傻儿”也不再是那年的小“大傻儿”了。
“大傻儿”从窝棚缝里抽出一双筷子,用手拂拭了一下,除掉灰尘,递给田诗云,自己从枕头下摸出来一把带豁的菜刀,找到一根小指粗的树枝,砍断了当筷子使,两个人就蹲在锅边吃鱼。鱼肉嚼在嘴里很筋道,味道异常鲜美。虽没有加入任何佐料,鱼的鲜味被盐味突出了,被柴火提纯了。田诗云开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夸奖“大傻儿”烧得鱼好吃。“大傻儿”被夸的不好意思,咧着嘴笑个不停。
一条大鱼眨眼工夫进了肚子里,“大傻儿”从窝棚另一端找来了两只破碗,起身薅了一把青草,垫住两只锅耳朵,端起锅把鱼汤倒进了碗里。浓稠的鱼汤像洁白的奶汁,碗沿上挂着一层油。
田诗云在碗边小心的啜了一口,一股鲜香充满口腔,咽到肚里回味无穷。“大傻儿”又把花生抓过来,递给田诗云吃。田诗云享受着美味,嘴里刚喝了一口鱼汤,来不及说话,便示意他把花生放回原处。他还留着肚子,一会儿吃焐地瓜呢!
“大傻儿”自己那碗鱼汤,一口没喝,就直接放在了地上。他起身到那边用木棒把地瓜掏出来,拂掉泥土灰烬,摊在地上冷凉了一会儿,挑了一块个头大的递给田诗云,自己选了一块小的,脸上露出了满满的得意神色。两人剥掉皮,津津有味地啃着。尽管吃焐地瓜还早了点,还没完全长成个儿,也许是好多年没吃的缘故,田诗云吃得狼吞虎咽一般。
“大傻儿”看田诗云把鱼汤喝得不多了,就端起了自己的这一碗,想给田诗云再添些,田诗云却端着碗躲到了一边。“大傻儿”没再谦让,田诗云就又蹲回到原位。两人吃着焐地瓜,“铛铛”碰了几下,以鱼汤代酒,干了几杯,而后会意地笑起来。
““大傻儿”,俺就要走了,俺家这边,还有可心家那边,重的累的活他们都干不了,就全靠恁了。”田诗云说出了最想说的话,“没事就多跑几趟!”
“哥,那个唱瞎腔的王瞎子说过,‘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俺能长这么大,凭的是什么?恁放心走吧!”
“有恁这句话就行了,来咱干一杯吧!”
两只碗碰到了一起,“当啷”的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