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1 / 2)

天刚麻麻亮,田诗云就和田佑福上坡修堰坝子去了。前几天下大雨,他家的花生地被雨水冲坏了。田佑福想趁着凉快赶快去修葺一下,省得再下雨时,冲走了庄稼。

几场雨过后,山上的庄稼愈发的郁葱,油绿油绿的直晃人的眼睛。田佑福家被冲坏的花生地,主要是沿山坡这边的堰坝子冲塌了,石块混杂着泥土,瘫倒了一片。田佑福用铁锨清理地基,他把土扔到了一旁,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田诗云拿铁镢在淤泥里刨石块,石块刨出来,搬到堰坝子跟前,码在那里。地基打好了,田佑福垒石头,田诗云就把冲下来的泥土收敛起来回填过去。爷俩整整忙活了一个晌午。

一放假回家,田诗云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看着田里的农活,他恨不得自己全包圆了,让家人们能够得到歇息。可是作为田佑福和万仕林来说,跟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真让他们闲下来,却一点也不现实。他们就像门前的那棵老槐树,根在泥土里,早已经深深地扎下去了。他们根本闲不住,一有时间就往地里跑,两家的庄稼被侍弄得根粗苗壮。到地里瞧瞧,哪片庄稼长得好,不用打听,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们家的。所以,当早上田诗云提出由自己一个人来垒堰坝子的时候,田佑福直截了当拒绝了他:“这活儿,恁自己个儿干不了”!他扛着铁锨就走了。垒堰坝子确实是个技术活儿,田诗云没干过,的确是干不好。

临下坡时,田佑福又去自家地瓜地里,薅了一大抱地瓜秧子,带回家喂猪。田诗云扛着工具去了小沂河,他要先冲个澡,再舒舒服服地回家。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小沂河。小沂河还是去年的那条小沂河,高大的杨柳,低矮的紫穗槐,随风摇动的血红茅草,还有一些不知名字的野花,依旧还在;河水依旧“哗啦啦”地欢唱着向西流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只不过是换了风景。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水边唱歌,歌声宛转悠扬,曲调优美动人。他循着歌声而去,看见唱歌的是个女人。那女人面对缓缓流动的河水,眼眺苍翠欲滴的昌平山,放声而歌:

走进山间闻不到鸟儿鸣,

只有蝉儿在哭娘亲,

蝉儿哭娘在那枫树尖,

枫尖蝉哭叹我青春老。

……

我们声音虽不比蝉的声音好,

生活却让我充满激情,

歌唱我们的青春,

歌唱我们的爱情。

田诗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动听的歌声。他听不懂歌词的内容,却能听出来歌唱者是用自己的整个身心歌唱。他被舒缓柔美、延绵不尽的曲调深深吸引住了,以至于歌声停下许久了,他还沉浸在旋律里。

他终于看清楚了,唱歌的女人是莫乃朵尕。他轻轻走了过去,她并没有发现他,依然忘情地站立在那里。

“诗云兄弟,恁咋来了?”

他听清楚了,是田存锁喊他。他寻找了一圈,却看见田存锁穿着一条裤衩,手里提着网子,正在芦苇丛边捉鱼。刚才一丛芦苇刚好挡住了田诗云的视线,要不然怎能会看不见他呢。

“连锁哥,你在逮鱼啊?嫂子在那边干嘛呢?”田诗云走过去,对田存锁说道。

“哈哈,她那是想家了,一想家,就跑出来唱。她说是家乡的山歌,‘咿咿哇哇’的怪好听。俺说,想家了,就直管唱吧,俺愿意听!”田存锁直起腰,把渔网收了起来。在他腰间,挂有一只不大不小的鱼篓子,里面盛满了捉到的鱼。

“她唱得太好听了!”

“俺也是听不懂啥意思,光听着好听!”

说话间,莫乃朵尕跑了过来,她认出了田诗云,一捂嘴笑了:“兄弟来了!”

“嫂子,你唱的歌真是太好听了,歌词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呀?”

“哦,恁也听见了?”她收住了笑,用手指着家的方向说,“侗家那边的山歌,是想了才唱。”

田存锁赤着脚丫,笑嘻嘻走上来,莫乃朵尕帮田存锁解掉沉甸甸的鱼篓子。田存锁把网子上的杂草一点点地摘干净,看着田诗云埋怨起莫乃朵尕来:“俺挣的钱,都交到她手里了。她想家了,叫她坐车回去,她又不肯。俺还说,要是在这边过不惯,就别回来了,……”

莫乃朵尕眼里有了泪,看着田存锁自顾自地说:“不走了,这辈子不走了,哪里都不去了。我男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田存锁两口子说说笑笑地走了,带着他营生的家什儿。田诗云却想起了魏思杰和陈桂芬,心里边一阵子惆怅。

田诗云跳进河里,他要让流动的河水把心中的愁闷洗掉。河水像婴儿的小手触摸着他的身子,一群群小鱼儿躲在身下阴影处捉迷藏,一会儿用尾巴招惹他一下,一会儿又啃咬他的皮肤,田诗云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田诗云从小沂河回到家,田秀梅带着外甥小来怪从护驾庄来了。今年是闰月,闺女要给娘亲送面鱼。田秀梅带来一条大面鱼,还带了点心等物,把一只柳篮填得满满当当。田佑福见到了大女儿和外甥,激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泥巴娘拿吃饭盛汤的大碗,给小来怪冲了一碗白糖水,小来怪一口气喝光了,撑得小肚子圆鼓鼓的。田秀梅和她娘瞧着不吱声,一个劲地笑。

泥巴娘拉过来小来怪,问:“姥姥倒的茶好喝吗?”

“甜!”小来怪趴在泥巴娘身上,顽皮地舔着嘴唇,撒娇娇。

田诗云用小瓷缸活了一点面,揉成面团,洗成了面筋,找来一根长竹竿,领着小来怪到外面树林子粘知了去了。

田秀梅说:“娘,他舅的婚事有眉目了吗?”

“唉,还没呢!”泥巴娘叹着气说。

“八撇连一撇也没有,”田佑福坐在椅子上接过了话,“依俺看,也是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