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以后,泥巴娘到院子里,先打开了鸡窝门,接着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端出猪食喂了猪,收拾好杂七杂八的这些家务活,太阳就老高了。
黄根柱媳妇来找鞋样子,泥巴娘从一本破旧的书本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来,又去拿了一张报纸,比照着原先大小形状,拿剪子给她剪了一幅。
“婶子,恁听说了吗?三妮添了个大胖小子!”黄根柱媳妇掩饰不住喜悦满脸神秘地说。
泥巴娘放下手中的东西问:“三妮,哪家的三妮?”
“婶子,恁忘了?二狗家的呗!”
“二狗家的三妮?”
“有财的媳妇儿!”
“哦,恁看看,俺都忘了,有财媳妇儿叫三妮呀?那赶情好,那赶情好,啥时候添的?”
“这不,昨儿个才送完祝米!”
泥巴娘随想起来,黄根柱媳妇和沈三妮是偏亲戚。
“大人小孩都好吧?三妮吃饭甜吗?”
“好,都好!”
田佑福今天没有下坡,正坐在凳子上,他一手摇着芭蕉扇,一手拿着烟,闭着眼睛养神。磨盘上冷着凉茶,渴了就随时喝上两口。他有腰疼的老毛病,天再热,也不敢去风口处乘凉。
“四眼儿”吃完了东西,趴在磨道阴凉地,伸着舌头喘粗气。黄根柱媳妇走了以后,泥巴娘就在田佑福对面坐了下来。
“他爹,有财媳妇儿添了个大胖小子!”泥巴娘喜滋滋地说。
田佑福睁开了眼,低头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走了有一年了吧?”
“嗯,一年多了,在这边这么多年都没解怀,到了那边就添了,恁说奇怪不?”泥巴娘寻思了一会儿说道。
“嗯,”田佑福垂着眼皮子,轻声感叹,“黄家这是什么‘命’啊!”
“谁不说呢!”
老两口正拉着呱,可心提着一只篮子来了。
“哎呦喂,俺心儿来了呀!”泥巴娘惊喊道。
可心满头是汗,一面用袖口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一面往东屋张望:“娘,俺哥呢?”
东屋里没有一点动静,屋门四敞大开,可心知道田诗云不在家里,便不再问了,就把篮子放在磨盘上。
“娘,这是一点新花生,俺爹说,拿来给俺哥尝尝鲜!”
“从哪儿弄的?”田佑福好奇地问。
“爹,是‘先生’给送的。”
“咱家的还不到时候,这新品种就是好,‘先生’种地还是有两下子!”
“还不留着给恁爹当下酒菜?”泥巴娘看着可心笑着说,“恁哥也不是小孩子了!”
“俺爹说,俺哥要走了,要是等放假回来,就吃不上鲜的了!”可心在篮子里拿了一把花生,剥了一个送到泥巴娘嘴里,接着又问,“娘,俺哥干嘛去了?”
“恁哥一大早就去园里了。”
可心坐到了泥巴娘跟前,拿了扇子给泥巴娘煽风。“四眼儿”听见可心来了,摇着尾巴过来,爬在她脚下。
“俺哥到园里干活,也不喊俺!”可心一个劲儿地埋怨,“家里的活,都叫他承包了!”
“家里头蹲不出好男人。”田佑福自言自语。
‘四眼’的身子热得像个小火炉,可心把脚从‘四眼儿’身子底下挪开,她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十分惊喜地说:“娘,咱这里快立集了!”
“那赶情好,那赶情好,心儿呀,娘不热了,恁快给自个儿扇扇吧!”
“原先咱这儿就是集,还是个大集,砍了多年了。当年卖东西的摊子,从咱家大门口,一溜儿排到村东头,比不老峪的都大!”田佑福低着头说。
“俺爹说,还有会呢!”
“那可不?一年赶两回,春天三月三一回,秋天九月九一回。人多了去了,卖嘛的都有。”田佑福的兴奋劲儿上来了,一说起来这些陈年旧事,他两眼就直放光,“唉,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可心听起田佑福说赶会的事儿,什么江米糕、麻花糖、肉火烧、胡辣汤,什么吹糖人的、捏面人的,修脚的、拔牙的,什么唱拉呼腔的、玩杂耍的、变戏法的,什么算命的、卖古董的、卖膏药的……,这些稀奇古怪,她倒是听人说起过,小时候跟着姐姐们赶会的情景早就淡忘了。
“娘,恁和俺爹不是要走亲戚吗?就让俺哥到东边吃饭吧!”可心说。
“行啊!”泥巴娘欣然答应。
可心想等着田诗云回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玩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去了,“四眼儿”跟在她身后。泥巴娘眼望着可心走出家门,又呆呆地出了神,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