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鱼这几天一直在画着一张竖幅的山水画,白天在楚宅的院子里画,晚上在自己住的小屋里画,说整个人沉浸在画里,还不完全对,因为心里一直是嘈杂的,想让自己的一颗心完全静下来,也只能画画,没有别的选择。在画中求静,在静中求画。这样的画面,是经过内心的挣扎,而挤压出来的效果,和之前随心所欲画过的画面截然不同。
这幅画的宽度变窄,长度变长,整幅画狭长深远。画面的下半部分,是群山环抱的树林,树林里荆棘密布,树林的上方半掩半映的是一湾湖水,湖水碧绿,烟波浩渺,一只黑色的鸬鹚立于水面,整幅画面看着空荡且又孤寂,树林与荆棘都用了一笔笔的淡墨与浓墨叠加渲染,枝条与根刺遒劲有力,如弯弧挺刃,每一笔都蕴含着无尽的凶险和不确定。
画面的中部是大面积的留白,超乎寻常的大,这样的大片留白,让整幅画看着空旷、萧瑟,和的遐想和忧思。
画的上半部分,是各种形状的云,有卷有舒,有疏有密,有大朵的有小片的,所有的云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着一个方向流走的动态,云朵间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的是灰白的天际,隐约可见的天际,突显了整幅画面深层次的高远与辽阔,大地与天空相比,大地是局限的,鸬鹚与大地相比,是渺小的,甚至是弱不惊风的,搭配着天高地远的氛围,让人充分的感受到在天地面前,鸬鹚是那么微不足道。
而鸬鹚本身画的也是低垂着眼,大大的眼白,眼珠儿在眼白的下方,小小的圆点,暗淡无光,鸬鹚的锥形长嘴的嘴角是向下的,看着就是一只忧伤的鸬鹚。整幅画中没有一个点景人物,没有渔船,更没有鱼。
鲜鱼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样大面积的留白,她发现任何形式的笔墨,都不足以抒发内心的苍茫和焦虑,无限的联想用怎样的线条都无法勾勒出来,既然勾勒不出来,那就索性不勾勒,直接平铺到留白。鲜鱼也是第一次画这样尺幅的画面,第一次运用留白赋予画面新的生命力。第一次画出这样的直抒胸臆和且惜墨如金的画面,每一滴她都用到恰到好处,每一滴墨又都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可用可不用的选择不用,这样画出来,整幅画面看着格外干净透亮,把这样的一幅画挂在墙上的时候,鲜鱼自己也被震撼到了。要不是太晚了,她就拿着去和吉雅赛音一同赏画了。
鲜鱼给这幅画取名为:“天高地远”。
吉雅赛音美美地吃了一顿就睡下了,他感觉太累了!除了睡觉,他什么都不能做下去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他都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脱胎换骨。这一晚上,睡梦中的吉雅赛音,时而上天,整个人飘浮在天空,白云对他来说,那是唾手可得的,他甚至不用触摸,就可以感受到云的柔软。他时而又入水了,漂在水面,潜入水底,水对于他来说,如同平地一样,恣意穿过,游离其中。
吉雅赛音睡梦中,时而也会清醒,清醒过来的他,眨着眼睛,想坐起来,可是身体像一团棉花一样,柔软,轻薄,却没有力量,只是轻飘飘的,却不能随心所欲。紧接着,他又睡过去,睡梦中的他,又飘忽到群山之巅,树丛之上,树丛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丛丛的荆棘,他看到一湾碧绿的湖水,一只黑色的鸬鹚,怅然若失的立于水面。
站在山巅望天空,云还是那么遥远,天际依然是若隐若现,隔着云,更加浩瀚无垠。吉雅赛音突然感觉到自己好似那只鸬鹚,微不足道的立于水面,如果继续渺小下去,自己可能连一只鸬鹚也不如。如果会飞的话,也有可能像一只蝴蝶,飞在无尽的荆棘中,山巅与云间,那样高远且辽阔,绵薄弱小的自己,尘埃一样随风飘舞着。
睡梦中的吉雅赛音,彻底被天高地远的宏大给征服了,小心翼翼的面对着每一处变化,他想起了鲜鱼,试图要寻找鲜鱼,可是天与地之间的广阔,力量微小如若蚊虫一样的自我,连飞起来的力量也不曾有,飞不起来的他,徒留下两行清泪,看云卷云舒,无奈的坠入布满荆棘的丛林。
吉雅赛音惊呼一声,坐起来的时候,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荆棘扎入肉里的刺痛,他大叫着:“鲜鱼救我!”挣扎着要站起来跑开,可是两条腿被荆棘刺入骨缝的疼痛,让他放弃了奔跑,放弃了呼救,硬挺挺的等着厄运降临。
要不是鲜于诗进来,大着嗓门喊了好几声“吉雅赛音”,吉雅赛音可能还没有办法从那样的梦境中醒过来。他睁着眼睛看着鲜于诗,头上细碎的汗珠,汇合成线,流淌下来。
“吉雅赛音,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鲜于诗关切的问道。吉雅赛音面色苍白,看着绵软无力,睡醒了也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坐起来,动如脱兔,只是静静的躺着。鲜于诗想起来,吉雅赛音在赢府招了脏东西,一定是还没有恢复,看着他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很担心。
“我做梦了,特别可怕的梦!我变得特别渺小,和一只黑色的鸬鹚差不多大。天变得非常非常高远,我站在山巅之上,飘飘呼呼的,一会儿能飞,一会儿不能飞,我还掉进了荆棘丛中,荆棘的刺扎进了我的肉里,不!是骨头缝里!”吉雅赛音说话间,好像又回到了那样的画面里,打了一个冷颤,拉过来被子紧紧地盖在自己的身上。
“你可能在赢家招的东西还没过去,现在脸色很差,今天晚上我过来陪你吧!你一个人睡我太不放心!来,快起来吧!我们出去,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见见阳光,吃点东西!”鲜于诗拉着吉雅赛音坐起来。
“嗯,我这就起来,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我好像脱胎换骨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吉雅赛音坐起身,站起来的一刹那,浑身还是轻飘飘的,不由地晃了晃,鲜于诗扶住了吉雅赛音。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已经是日上三杆了,太阳暖暖的照过来,吉雅赛音舒服多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些阴暗的东西,照着太阳就没有了,整个人也变得阳光起来了。
鲜鱼已经准备好饭菜,看着吉雅赛音有些病怏怏的,不安的问:“我们是在凉亭里吃,还是就坐在这边石桌,晒着太阳吃?”
“晒着太阳吃吧,我想我可能需要多照照太阳,太阳一照,浑身上下哪都舒服!”吉雅赛音站在太阳底下,迎着太阳,张开双臂,闭着眼睛晒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鲜鱼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还有些奇怪,看着吉雅赛音,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可就是哪里不对。
吃过饭,吉雅赛音看起来好像有一些力气了,还是对着阳光,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下的他,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鲜鱼定定的盯着吉雅赛音看,良久都没有动地方。
“吉雅,我画了一幅画,你要看看吗?昨天晚上画完的,想找你一起赏画了,可是太晚了,看你挺累的,就没有去。”鲜鱼对着沐浴着阳光的吉雅赛音轻声说。
“是昨天白天你在画的那幅吗?”吉雅赛音身子没动,太阳光下的他,金色的光映衬着,脸色也好多了。
“是,昨晚画完的。”鲜鱼看他没有马上动,以为他不想看,就独自回屋了。
“鲜鱼,等等我!我来赏画!”吉雅赛音跟了过来。
推开鲜鱼的房门,一眼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吉雅赛音一只脚在门里,另一只脚还没有迈进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墙上的画,目瞪口呆。墙上的那幅画,不就是自己昨天晚上的梦境里的场面吗?那只黑色的鸬鹚,一湾碧波,树丛,荆棘,山巅,那云,那天际,一模一样,连每一朵云的样子,都二样不差。
鲜鱼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梦境,自己又是怎么能梦到鲜鱼画面里的场景。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巧合?难道有什么更深的寓意?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一定有更深的寓意!吉雅赛音的心,抽动着,一下又一下,这真的惊到他了,鲜鱼怎么能画出自己的梦?这太可怕了!
吉雅赛音迈进来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他关上那扇门,靠在门上,大口的喘着粗气,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想一想,这一切太过神奇,神奇的他都没有办法接受,梦境里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画面里的所有又全部存在。画面里的每一笔,都让他控制不了悸动。
“吉雅,你怎么了?”鲜鱼被吉雅赛音的反应吓坏了。
“别开门!我怕!”吉雅赛音听见鲜鱼的喊声,立刻用身体压住门,不敢让那扇门打开,生怕那些画面跑出来,飞进自己的梦境里,那个梦,那个荆棘刺痛的感觉,不要!不要过来!
“吉雅,你别怕!我不开门就是了!“鲜鱼听得出来,吉雅赛音的声音里有惧怕,又有慌张,她不想让他害怕,更看不得他的惊慌,悄声的安慰着吉雅赛音。
半晌,吉雅赛音才敢动,离开那扇门,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赢火虫来了楚宅,睡了一觉起来后,赢火虫走出房门,站在小院里,看着昨晚给父亲画画像的那个屋子,那扇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敢再推开,他觉得父亲就在那个屋里,心里又清楚的知道,那个屋里的只是父亲的画像,可是一会儿又觉得父亲真的在那个屋里,靠着墙站着呢,一会儿又觉得那不过是一张画像而已,那扇门里,好像是另外一个世间,赢火虫的颤抖着伸出手,又惧怕的缩回来,抬起几次也没敢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