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小山村,叫“桃树沟”。为什么取名字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一条大沟从山上蜿蜒而下,直到山脚,沟两旁长满了桃树,这些桃树不知道何年何月谁栽下,老辈人说,打小就有,沟两旁到处都住满了人家。这就是“桃树沟”这个村名称的来历。一到春天,远远望去,桃树沟仿佛一片粉色的海洋。透过繁茂的桃树林,依稀可见三三两两的农舍,鸡鸣狗叫,炊烟袅袅。桃树沟里常年流水不断,水声潺潺,桃树沟所以又叫“桃花溪”。全村百十来户人家零零星星散落在桃花溪两侧,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桃树沟背靠的这座山,叫“卧虎山”;它脚下有条河,叫“小沂河”。卧虎山绵延数十里,沟壑纵横,山峦起伏,群峰叠翠。小沂河景色秀美,水波粼粼,树木葱茏,像一条绿色的绸带从东面飘来,在桃树沟村头拐了一个弯儿,缓缓向西流去。
桃树沟的最前端,紧靠小沂河边上,有一户人家,土筑扠挑的院墙,东南朝向的大门,大门口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庭院不大,干净敞亮;堂屋三间,是土坯垒的草屋,前后两面各挂了三搭瓦;东西两侧各有配房,也都是草屋,只不过东屋是两间,西屋是一间。堂屋和东屋都住了人,西屋用作厨房。靠着院子南墙根儿的地方,搭了一个棚子,放满了锄镰撅锨等农具。堂屋东间木头窗子下有一口石磨,石磨上放了一盆迎春花,修长而碧绿的枝条耷拉到了磨盘上,长得十分茂盛。这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庭院,它主人叫田佑福。田佑福的儿子乳名叫“泥巴”,学名叫田诗云。
泥巴他娘生田诗云的时候,正是做早饭的时辰。那天下大雨,田佑福穿着一件破蓑衣,头上顶着破了边的六角草帽,赤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大脚,请来了接生婆。东间不时传来泥巴娘痛苦的呻吟声,秀梅一会儿烧水,一会儿拿东西,一刻也不停地忙活。秀兰懂事地带着秀菊坐在在屋当门里玩石子。田佑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头上直冒汗。
田家在村里是大户望族,但他家这一支却是个例外,到田佑福这代已经是三代单传了。田佑福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布袋,又从烟布袋里掏出卷烟纸和烟叶,把烟叶在纸上均匀铺好,拧了几圈儿卷成筒状,成型后放在唇边糊上口水,做成了一只卷烟。他蹲在屋门口,随手掐掉烟巴子,把烟含到嘴里,两只手却不听使唤,拿着火镰打不出半点火星。他哆嗦了老半天,才打出了火星,点着了火绒,引着了卷烟。他用力吸了几口,但不等全部吸完就掐死了。
田佑福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面朝东间大声喊:“秀梅,您娘咋样啦”?
没人吱声。隔着门帘,东间传来手忙脚乱的声响和接生婆小声说话的声音。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圈子,把掐死的烟头重新点上。
东间终于有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田秀菊一挑门帘,露出半张脸来,喜出望外地叫道:“爹,是个小弟弟!”
一瞬间,田佑福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爹,小弟弟叫什么?”秀兰听到了说话声,领着秀菊跑到她爹跟前,瞪着眼睛问。
田佑福抬脸望着大门外小沂河黄色的河水,又低头看到了自己两脚黄泥,就眉开眼笑地说道:“名贱好养活,叫‘泥巴’吧,叫‘泥巴’!”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当年的小“泥巴”长大了。今天对田佑福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儿子田诗云有出息了,他成了桃树沟第一个凭自己本事吃皇粮的人。为了答谢学校老师,今天中午在家里举办谢师宴。
一大早,田佑福喜滋滋地用胶轮车装了两麻袋玉米去不老峪粮站卖了钱,买回了二斤生猪肉和几样时令蔬菜,又在供销社买了两瓶“景芝白干”酒和两盒“蓝金鹿”香烟。到家后,泥巴娘说,咱这是喜兴事儿,人家“先生”大老远来吃顿饭,不能寒碜,叫人家笑话。两口子原先合计做八个盘儿,后来觉得一道菜上不了台面,斟酌了半天确定换掉。田佑福就又立马起身到不老峪买猪头肉,好在只有几里地,翻过山坡,抬腿动脚的功夫就到了。
这段日子,田诗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白天在生产队上坡干活,傍晚下坡后还要去自留地伺弄菜园。“入学通知书”到手好几天了,距离开学还有一段的日子,这样他就可以跟着队员们到坡里多干几天活。爹年纪大了,还整天上坡挣公分;娘身体也不太好,只能在家养猪喂鸡收拾家务。他算了一笔账,他劳动一天挣七分工分,一个月下来就是二百多分。多干几天活,就能多挣点公分,年终分红就能多分上几个钱。
早上起来,田诗云洗完了脸,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挑着水桶到东边老井担了水,这才来到自留地。
今年他家的菜长得喜人,绿油油地一片,这这是应了哪句老话,人勤地不懒。三分地种了一畦子黄瓜和一畦子茄子,黄瓜可以生吃,也可以腌咸菜;茄子吃不完,能晒茄干,所以种得多了点,剩下的一点地还种了韭菜和辣椒,地边上点了几棵眉豆。这样,夏秋两季要吃的蔬菜就解决了。
昨儿个晚上,他娘就嘱咐他今儿个早上到自留园里摘些菜,带回家去待客使用。他挑选了黄瓜、茄子和辣椒,摘下来放在地头畦垄上,堆得像像小山,他想等回家的时候再拿走。另外,他还特意每样都多摘一些,打算顺路给可心家也送去一些。
俗话说,水养黄瓜,旱种西瓜。在这个节气,黄瓜几乎每天都要过遍水。摘完了菜,他就来到井边摇辘轳打水浇园。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右手握住摇把,左手提起井绳,刚打了几斗子水,水头还没淌到畦头,就听见有人喊他。
“哥,恁还在这儿哪!”
听声音田诗云就知道这是可心来了,他放下了手头的工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就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穿着白底红色碎花短褂的女孩站在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