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的时候,田佑福家堂屋里已经有人大声拉呱了,他们是田佑福、万仕林和黄根柱。田佑福喜不自禁,抿着嘴笑个不停,为了今天请客,昨天还特意去剃头铺子刮了脸,今儿个一早,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万仕林虽是一身庄户人打扮,上身穿了一件粗布对襟白褂子,下身是青布免裆裤和一双青布鞋,可是看起来精神矍铄,气宇轩昂。黄根柱算是桃树沟里一个人物,今天请他来陪客人,田佑福是考虑了几天才决定的。现在黄根柱大声说着话,显得很兴奋,他身上那件白色圆领衫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奖”字,格外醒目。三人在屋里边吸烟喝茶,边拉呱,慢慢恭候客人们到来。
几个人说话之间,就听到天井里有自行车的声响,田佑福说,客人们来了,三人赶忙出来迎接。
“爹,俺老师来了!”田诗云扶着自行车,站在天井里喊。
几个人站在天井里一番寒暄,田诗云分别做了介绍。戴眼镜的是班主任宋老师,瘦高瘦高的个子,教田诗云语文课;戴圆形草帽的是教数学的陈老师,胖乎乎的,面像很和善。田佑福热情地把客人请进屋子里面,相互推让了半天,众人才落了座。
客人们都坐定了,万仕林从主座上站起来,眼睛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到了宋老师身上,俯身轻声询问,可以开席了吧?宋老师点头示意。万仕林就对外喊:“心儿,倒茶!”
可心应了一声,从西屋端来了茶具,给每位都倒上茶,就去西边厨屋了。西屋里立刻忙碌起来,可心“呱嗒”“呱嗒”地拉着风箱,不时往炉膛里续柴火,泥巴娘站在灶台旁边手忙脚乱。
大家喝着茶,吸着烟,拉着呱,等着上菜喝酒。田诗云来到席间,给客人们斟酒,他先从宋老师开始,每人都斟了满满一杯。轮到田佑福的时候,就差一点还没倒满,黄根柱看到就不乐意了:“诗云,按咱这边规矩,‘客四两,主半斤’,叔,恁可不能这样!”田佑福面带难色,尴尬地笑个不停。他平时好喝二两,但酒量不大。田诗云是想让他爹先留点量,以免到后面撑不了场面,让老师们笑话。万仕林“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连忙替田佑福解围:“恁佑福叔不能喝酒,恁不知道?还是先这样吧,客人们第一次来,这第一杯酒呢,先满上,往后呢,就酒分量饮!”
陈老师平时也不喝酒,他看着万仕林,趁机以商量的口气说:“我平时滴酒不沾,今儿是喜酒,倒是破例了,喝一点点可以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喜酒不醉人,话是这么说,可还得酒分量饮,酒分量饮!”万仕林满脸欢喜地说,“咱们谁都不喝多,可都得要喝好!两位老师,光临寒舍,咱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招待,一杯薄酒,聊表心意,可要多多包涵吆!”
大家都同意,黄根柱也就不好有反对意见了,可心抽空也跑过来给各位续茶。
“这是诗云的妹妹吧?”看到可心端着茶壶来到身边,宋老师转过头问可心,“丫头,叫什么名字?”
可心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俺是田诗云的妹妹,小名叫‘可心,’大名叫‘万子悦’,老师,恁喊俺可心就行!”
“妹妹?姓万?”宋老师一头雾水。
田佑福看着宋老师就笑了,慌忙朝两位老师解释:“这丫头,是这位仕林大哥家的,也是俺的干女儿!”
两位老师听了都夸可心漂亮,乖巧,懂事,都说万仕林养了一个好闺女。可心被夸得脸上飞起了红霞,模样更加俊俏动人。万仕林笑咪咪听着,只管埋头喝茶。
可心陆续把菜端上桌子,筵席就开始了。大家边喝边聊,堂屋里热闹起来了。田佑福一边给大家递烟,一边给大家倒酒让菜,他问宋老师:“宋老师,今年咱公社统共考了多少学生?”
“今年咱这里升学率不算高,但比去年要好。今年才五个,四个女生,一个男生。”宋老师十分得意地说着,掰起了手指头,“东山头的张香莲,西北洼的陈桂芬,拐子河的李来燕,再就是不老峪的韩宝华!”
宋老师一口气把话说完,就摘掉了眼镜,低头掀起衣角擦洗镜面,等两面都擦干净了,接着戴上,他担心田佑福没听明白,接着解释道:“今年男生分数线比女生高了十五分。你家诗云真是棵好苗子,全公社就考上他一个男生,还超分数线十七分!老哥,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诗云’这名字起得好啊,寓意深远,又有男儿的大气!”陈老师接过了话来,对田佑福说,“老大哥,‘诗云’这名字起得可不简单啊!”
“不怕老师们笑话,俺没文化,大老粗一个,这个名儿是他大爷起的!”田佑福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指着万仕林,“还有先会儿来倒茶的俺那闺女,那个叫‘子悦’,这个叫‘诗云’,俺也不懂啥意思,反正就觉得好听!来,两位老师别作假,咱喝酒!”
田佑福说着,双手举杯,站了起来,等大家都喝完,自己才坐下。黄根柱起身给每人都倒上酒。
“‘子曰诗云’,‘诗云子曰’,书香气,书香气!”宋老师把酒杯放下,用手轻轻敲着桌子,沉吟着,“老哥,今天遇到高人了!”
万仕林笑了笑,连忙摇着头:“解放前,跟着家父学过一点,后来读过几天私塾,也就是“上下论”“上下孟”这些老古董,都是些皮毛,也不多!来,俺敬各位一杯!”
“我说呢,以前在学校里就纳闷,田诗云的名字一定有来头!”宋老师端起来酒杯,眼睛放着光亮。
“仕林叔是咱这山沟里的文化人,威望高,村子里谁家有啥事呢,都离不了他。”黄根柱趁机作介绍,接着满脸堆笑,把目光转向田佑福,“佑福叔呢,在生产队也是干部,当会计这些年了,社员没有一个信任他的。”
大家边喝酒,边拉呱,推杯换盏,格外热闹。
“俺庄户人家整天家给石头、坷垃打交道,也没见过啥世面,这回俺诗云兄弟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给咱老少爷们争气了,来来来,喝酒!”黄根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还不都是二位老师教得好?”万仕林把烟袋锅子收起来,跟着吆喝道,“两位老师,多吃些菜,咱们再接着喝吧!”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田佑福点着头附和着,“孩子能有今天,让恁多受累了!”
大家都端起来杯子,浅啜慢饮,唯有黄根柱来了个一口闷。
可心端来最后一道菜,十个菜就都上齐了。大家喝了酒,说话也都带了酒气,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了。
泥巴娘炒完了菜,就笑眯眯地来到堂屋,站到门帘下候着,听从客人们吩咐。桃树沟有孩子不入席的讲究,田诗云斟满第一轮酒后,就去了东屋。可心上齐了菜,拿了一块煎饼跑到街上去了。
“老嫂子,孩子争气,你们老两口有福啊!”宋老师扶着眼镜,满脸红通通地望着泥巴娘。
泥巴娘笑着说:“还不是托恁老师的福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