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来得迟,晚上吃过饭,八点钟了,天还很亮。
泥巴娘剁完猪草喂完猪,从东屋拿来秕谷撒在院子里,唤鸡来吃食。母鸡听见有人唤它,带领着几只小鸡跑过来啄食。去年鸡瘟,她家的鸡死得只剩下一只老母鸡。今年谷雨时节,老母鸡抱窝,泥巴娘跟后院邻居家用十个鸡蛋换回了十个鸡蛋,二十一天后,孵出了九只鸡苗,被老鼠败坏了两只,后来仅成活了七只。小黑狗“四眼儿”这会儿从门外跑进来,摇着尾巴她跟在身后,她走到哪儿,就追到哪儿。见狗饿了,泥巴娘回屋拿了煎饼渣子,泡了刷锅水喂它吃。
快上黑影的时候,田诗云才从护驾庄回来。到了家,看见田佑福阴沉着脸在磨盘跟前坐着,就没坑气,直接进了堂屋。晚饭在地八仙上罩着,他也没胃口吃东西,在姐姐家喝的疙瘩汤,到现在肚子还“咣当”“咣当”地响。
泥巴娘见他来了,就问:“回来了,饿了吧?我再端出去给热热?”
“娘,不饿!”田诗云摇摇头。
“恁姐给弄的什么好吃的了?”
“煎的知了龟儿,还有煎的鸡蛋,疙瘩汤……”
“恁姐老婆婆咋样了?能动了吗?”
“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能动弹。身子弱的不行了,都认不得人了。娘,俺姐说,她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田佑福拿着蒲葵扇扇着风,默默地吸闷烟。田诗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连眼皮子都没翻一下,只顾低着头想心思。不过,田诗云在屋里和他娘的对话,他都听见了。田诗云拿脸盆子盛了水,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了东屋。泥巴娘从堂屋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田佑福跟前,给他拉呱。
“他爹,恁听见了吗,秀梅她婆婆都不认人了!”泥巴娘看着他说。
田佑福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哦”了一声,算作回答。
“看那样子,只怕是撑不了多久,快了。”
“唉,给秀梅说,”田佑福把扇子丢一旁,唉声叹气,“多尽孝吧,人哪!”
“咱老田家的闺女,放心吧,有一是一,就这半死不活的,不死,得罪受了。”
“嗯。”
田佑福“嗯”“啊”的回答,泥巴娘知道他不高兴,就关切地问:“恁咋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也没事儿,就是心里头憋得上!”
田佑福说话之间,就卷好一支烟,可是他并急着不点着,只是在手里拿着,老是出神儿。
“还在为老师说的那事儿生气?”
“嗯。”
一想起这事儿,泥巴娘就急得直想掉眼泪:“恁说,他爹,这可咋办啊,真是愁死人了!”
“唉,不行趁早……”田佑福没好气地说。
泥巴娘想都没想,张口就拒绝了:“恁想叫他趁早拉倒?也不想想,那能成吗?”
“那……,”田佑福瞪起了眼珠子,“就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