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1 / 2)

从不老峪中学往西走,沿着一条阡陌小道,走过几块农田,再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小沂河。下午课外活动,经常有学生到河边来,坐在河堤上看会儿书,促膝长谈人生理想,或者是纯粹的散步看风景。高中时期,田诗云几乎天天来。回校复读以后,每天早晨和下午也都到这里背诵政治题。

韩宝华洗了脸,抹了雪花膏,把长发梳在后脑勺,用小手绢扎成马尾辫,显得特别干净利落,有精神。她特意换了一件时新的短袖上衣,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照了又照,看了又看,看着满意了,才笑眯眯地出来。这些天,她在家里待得腻歪了,盼望着早点开学。她爹那个人喜怒无常,难以琢磨。每天都是在外头喝得醉醺醺地回家,高兴了唱两嗓子革命样板戏,妮来长妮来短的,不高兴了谁也不搭理,拿老婆出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过得够够的,她渴望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和生活。

韩宝华来到河边,到了上次她和田诗云见面的那个地方,找了块沙滩坐下来。白云轻轻地在蓝天上飘着,慢慢从树梢上走过,仿佛一伸手就能够摘下来。小沂河从上游逶迤而来,到这里来了个急转弯,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然后蜿蜒着向西流去。身边这些野花,开得正灿,五颜六色的,十分养眼儿。她随手掐了一朵,不经意地摆弄着,心里想着田诗云正在路上,肯定又热又渴。她来的时候,从家里装了一军用水壶凉开水。她期待着他快点出现,幻想着他正从河岸那边款款而来。

田诗云从护驾庄脚不沾地的往这边跑,热得浑身是汗,后背上全部湿透了,汗水顺着衣服流到裤腰上。他脱下了上衣,拿在手里,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路过一片荷塘,他驻下脚步,伸手采了一支荷花和两片荷叶。粉红的荷花将开未开,带着一股子扑鼻的清香。他把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另一片拿在手里,脚下的步子越发加快了。

他到了河岸边,远远地就看到韩宝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冥想着什么。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来到她身后,双手捂住她的眼睛,本想着给她个惊喜,没想到她并没有害怕,神情自然地说:“俺就知道恁来了!”

田诗云松开了手:“恁怎么知道俺来了?”

“嘻嘻,这还不简单?”韩宝华深情款款地望着他,眼睛里充满期待和埋怨,“恁没注意到那水鸟,看到人来了,受了惊吓,踩着水飞远了?”

田诗云抬眼望去,几只水鸟儿正往对岸奋力飞去,水面上留下两道带波纹的划痕。他把一片荷叶戴在韩宝华头上,把那朵荷花递到她手里:“拿着,恁看荷花漂亮不?”

“啊,真漂亮啊!”韩宝华把荷花放近鼻孔,轻轻闻了一下,“太香了!从哪里弄来的?”

“路上采的!”田诗云紧挨着韩宝华坐下。

韩宝华转脸对着他:“发完丧了?”

“路祭完,俺就来了!”

田诗云忽地发现今天韩宝华太漂亮了,一双美丽的丹凤眼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他的心砰砰地跳动。

“看恁热的,喝点水吧!”韩宝华从身边摸到水壶,递给他。

田诗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想起来,应该把路上溻湿的上衣洗一下。他去了河边,把上衣拿到河水里洗了,拿出来拧掉水分,抖平整了,平摊到草丛上晾着,又回到河边洗了两把脸,重新回到韩宝华身旁坐下。

两个人注视着脚下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过来,又哗啦哗啦地流过去。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着寂静的二人世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韩宝华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田诗云淡淡地说道:“昨儿个,俺姐走娘家来了。”

田诗云知道韩宝华有个姐姐叫韩宝丽,已经出嫁了,也没太在意,随口就说:“宝丽姐,回娘家了?”

“嗯,见了俺娘哭得死去活来的。”韩宝华伤心地说,眼睛却茫然地看着水面,“俺娘也掉眼泪了!”

“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田诗云赶紧问。

韩宝华悲伤得要流泪了,她失神地遥望着远方,轻轻说道:“挨打了。还怕俺爹知道了骂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来了就不想回去。”

“谁那么坏,下这么重的手?”

“还有谁?俺爹的那个‘好女婿’呗!”

“为什么挨打?”

“喝多了,要水喝,给他到了端给他,嫌水热!”

“嫌水热,就打人吗?真不是个东西!”田诗云气哼哼地说,“这事儿不能惯着他!”

韩宝华为姐姐不幸遭遇难过,又对她爹表示不满:“那还能怎么着?俺爹可把她害苦了!”

“一个大老爷们嫌水热,就打自己的女人,还叫个人吗?”田诗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早就不是人了,一句话说不好就骂人,要东西拿慢了就动手。婚也离不了,俺姐,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韩宝华伤心地诉说着,拿起一块石头,用力丢进潭里,水面立刻出现一圈圈涟漪。

“让宝丽姐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还多住些日子?头天来的,第二天就让俺爹撵回去了!”

“恁爹还不是为她好?”

“还为她好?当初……算了,不说啦!”韩宝华愤愤不平,越说越激动,“都是俺爹害得她!”

“哪有父母害自己儿女的,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哪!”

“唉!……”韩宝华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这样的爹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