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1 / 2)

田秀兰这次回娘家尽管很开心,但也有一些隐隐地担忧。

她万万没料到现在弟弟能独当一面,为家里做一些事情,觉得田诗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亲眼看到弟弟行“八拜九叩”之礼,做得有板有眼,受到了那么多人的啧啧称赞。

老话说得一点都不假,男儿不吃十年闲饭。在山沟里过日子,没个男劳力生活确实很难,不要说被别人瞧不起,就说这农活吧,凡是那些重体力活,哪个不都是男人们才能去胜任?可是弟弟这么快就得走了,两边家都需要这么个人,爹老了,大爷也老了,可心又是个女孩子。这是摆在面前的最现实的问题。人活在世上,怎么就是那么多不如意呢!能够走出山沟沟,不再做“泥腿子”,端上公家的铁饭碗,能够出人头地的生活,是多么扬眉吐气的事!

现在弟弟有了女朋友,已经成了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对于沟东沟西两边来说,还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望。可是假如弟弟没能考上学,还是在家里种地,他和秀竹就会按照大人们的意愿结婚吗?未必能。即使父母硬逼着他俩结了婚,就一定能够幸福吗?她想了很多,也跟她爹娘聊了不少。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宣传了多少年了,好在爹娘和大爷在这方面还是很开明的,绝不会因为包办婚姻毁了孩子的幸福!

田秀兰匆匆地回来,又要匆匆地走了。她自己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许多事需要她去做,她不能在桃树沟多住些日子。早早吃了饭,田诗云去借来了自行车,送田秀兰去不老峪汽车站回济南。临上车的时候,田秀兰留下了二十元钱给田诗云,让他自己添补点需要的东西。一开始,田诗云还拒绝,说在学校花不用自己花钱,吃的喝的都是国家的,后来看到田秀兰执意要给,再不接着就真的要生气了,也就接过来放进裤子口袋里。

汽车开走了,田诗云随着下车的旅客,到了大街上。今天是不老峪大集,来赶集的都是附近的山民。卖东西的摊位都集中在大路两边,沿街面自动排成两行,中间空出道来供买东西的行人通行,卖的大都是些瓜果桃李鸡鸭鱼这些农副产品,还有一些手工自做的箢子簸箕笤帚草帽等生活必需品,卖镢锨锄镰生产农具的,也见缝插针,夹杂在里面。卖猪羊这些牲畜的,在集市另外一个地方。那些头上戴着六角草帽,站着坐着或者蹲着的,都是些临时卖主,他们都没有固定的摊位,也不会每集都来集上卖东西。还有人用白布搭扯了凉棚,人可以坐在凉棚底下舒舒服服地卖东西,这些都是逢集必到的常摊。来赶集买东西的人,灌满了整个街筒子,草帽在头上碰来碰去,肩上背只大布袋,或者粪箕子,慢悠悠地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看好了,选中了,就停下来讨价还价,谈成了,掏钱拿东西,双方皆大欢喜;谈不成就甩手而去,再找寻下家。

田诗云看见不老峪公社大门口围了好多人,就挤到跟前去看热闹。有一个人双手倒背被反绑在一棵国槐树上,上身衣服扶被扒个净光,耷拉着脑袋晒太阳,旁边站了个穿上白下蓝公安制服的人。这个人是小偷,偷人钱物被捉住了,绑在这里示众。围观的人见了小偷,人人都恨得咬牙切齿,都想把内心的痛恨发泄出来。有人大声怒骂“打死小偷”,“他娘的真作死”;有人不屑地朝小偷脸上吐吐沫;有人咬着牙狠命地拿脚揣,小偷裤子上被踢得全是鞋印子;有人气乎乎地一边拿树枝抽打,一边破口大骂“日恁娘,让恁再偷东西,让恁再偷东西”!一个妇女拨开众人,挤了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开五指就朝他的脸抓去,鲜血顿时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公安并不劝阻,任凭群众泄愤。这个小偷是个惯偷,抓了放,放了抓,屡教不改,公安气得都头疼,拿他没办法,才用这种方式处罚他。

田诗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裤袋,姐姐给的钱还在。他继续往前走,不经意间,看见银蛋儿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站在鸡蛋市路口,正和几个人嘀嘀咕咕谈着什么。田诗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就推着车子从人缝里穿过,赶紧离开了。

田诗云想买几斤水果带回家给可心吃,就来到一处水果摊前。摊主是个地道的山民,黝黑的脸蛋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坐在地上,拿着一根桃枝驱赶蝇子。地上的桃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各个鲜亮诱人。他支好车子,和摊主商量好了价格,挑选好了,过了称,装在两边裤袋里,鼓鼓囊囊的怪难看。他后悔来的时候,忘记带家什了,要不然就可以多买点。

田诗云刚要推着车子离开,就看见一个人过了,浑身上下又脏又破,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味飘了过来,熏得他直想吐。只见他戴着个破六角草帽,弓腰驼背,一双斗鸡眼儿,双手连连作揖,给摊主讨要钱物。买水果的摊主见了他,立马就把脸转向一边。见摊主不爱搭理,他“啊啊”地叫了两声,摸出了一把小刀,在自己额头上划道子,鲜血眨眼功夫就从眉头洇了出来。摊主于心不忍,掏出了两个硬币扔到了地上,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就是被人称着“割脸皮的”,靠在集日割脸皮出来讨要东西为生。看着这个丑陋的人,田诗云讨厌到了极点,只想赶紧躲得远远的,他推着车子扭头就走了。他心里想,要是“大傻儿”他爹活着的话,也许会背着破褡裢来“打花相”了。

田诗云一回到家,他娘就告诉他,瞎子大娘烧死了。前几天去她家,还在门口站着,擦眼抹泪,怎么会烧死呢?

田存锁家里来了不少人,堂屋里弥漫着棉织品焚烧过的气味,堂屋当门临时搭了一张寿床,瞎子大娘躺在了上面,一张白纸遮住了死者的面部,女执客和几个邻居已经帮忙换好了寿衣。田存锁双眼肿胀,仿佛刚刚哭过,和村里的几个长者小声商议着事情。万仕林、田佑福和贾守乾几个人都在这里。

火是从东间地铺烧起来的,褥子被烧掉了大半,不过倒还是原本铺好的样子,残留下来的部分已经不着火了。几件死者的衣物被随意丢床边,辨认不出是褂子还是裤子,一顶黑乎乎的蚊帐撩挂在了东面墙上,并没被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