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不饶人,桃树沟又迎来了一个寒冷的早晨。磨盘上的脸盆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冻,而那盆迎春花伸出长长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摆。它褐色枝条的下端,叶子全部凋落,梢头上却是一抹鲜绿。春末孵的那窝小鸡已经长成大鸡,满院子里跑着觅食。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成了光杆,粗大的枝丫伸向天空。
田佑福喝了一碗热水,就扛着铁锨出去了。泥巴娘洗了脸,梳完头,把屋里屋外清扫了一遍。她一刻都闲不住,喂了鸡,喂了猪,接着就又收拾起晾晒的菜干。
前段时间,晾晒的茄干、豆角干和眉豆皮子,挂在屋门口早就干透了,心事都在地里的庄稼上,忘记了收到屋里去。天井挂绳上还晒了几道蔓菁叶子,才八分干,等干透了,留到过年,拌上点黄豆烀咸菜吃,这是来年整个春天的盐味儿。开了春,青菜下不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全靠这些东西下饭。
她收拾着这些干货,念叨着天气,心头却牵挂儿子的冷暖。田诗云走了这么些天了,眼看着都上冻了,也不回家拿棉衣。她转念又觉得,儿子不回来,自有不回来的因由。她给可心说好了,要是再不回来,就让可心到邮局把棉袄棉裤寄过去。
玉米砍了,花生拔了,地瓜刨了,地里的庄稼采收完了,各种杂粮都颗粒归仓,麦子也播种了。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每年的“冬季会战”就要进行了。不老峪公社开了动员大会,决定对小沂河沿岸进行整治,削高填低,化零为整,把小块田变大块田,化旱田为水浇田。桃树沟的八卦岭正好摊上整治范围,桃树沟大队老一得了中风,村里的工作暂时由黄根柱代理,黄根柱给各生产队派了任务。
队里也没啥农活了。这两天,贾守乾趁“冬季会战”还没开始,带领男女劳力搬运地瓜秧子、花生秧子,他们用地排车和胶轮车运到养牛场垛起来喂牛。
田佑福和保管员购置了“冬季会战”的各项物资,比如彩旗、站牌、苇箔和苇席,还准备了大会战上劳力们吃的粮食。郭桂花领着几个妇女,推着车子去不老峪磨了面。生产队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上级一声令下了。
今年队里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出河工。白马河疏浚清淤工程下了用人指标,每个生产队出两个壮劳力。出河工这个活,尽管管吃管住,可是又苦又累,一走就个把月,有家小的一般都不愿意去。贾守乾和田佑福掂量来掂量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田存锁和“大傻儿”,队里就派他俩去挖河工。他俩高高兴兴地背着铺盖卷儿,推着胶轮车子,跟着队伍去挖河工了。
可心在裁缝组跟李来香学习裁缝有些日子了。她心灵手巧,眼里手里都有活儿,很受几个师傅待见。李来香用心带这个徒弟,可心又很上心,现在量体和裁衣都是让可心自己去做,她只是在旁边看着。这才几天,可心已经能独自裁缝小孩的简单衣物了。她每天骑着车子来回赶路,并不觉得累。最近天冷了,早上来到裁缝组,小手冻得通红。李来香见了心疼,打兑了些碎花布料,让可心拼接在一起,教她做了一双棉手套。可心戴在手上又暖和又漂亮,喜欢的不得了。
万仕林的脚还肿着,并没有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傍晚可心一到家,就先给她爹烧水烫脚,然后才烧锅做饭。贾守乾见万仕林腿脚老是好不利索,给他派了个下手,让二憨每天早上帮着铡牛草,铡完草再去坡里干活。
早上下了第三节课,田诗云出去上厕所,管大壮看他身边没旁人,就追了上去,垂头丧气地说:“田诗云,别先走,我找你有点事。我的钱丢了。”
“怎么会丢呢,”田诗云不再往前走,在走廊里站住了,“你放在哪了?”
管大壮两眼盯着地面,下意识地搓着两手,伤心极了:“平时都是放在枕头底下。”
“不会丢的,你记错地方了,再找找看!”田诗云十分肯定地说。
管大壮叹了口气,说道:“唉,真倒霉!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我怀疑谁偷走了。”
宿舍里一共七个同学,平时常住的只有六个,陈卫兵晚上不住校,只是中午在宿舍吃饭。大家整天在一起,彼此都熟悉了,心性都摸得差不多,七个人相处的像亲兄弟,谁也不会干这种事情。
“不会,不会的!”田诗云不假思索地说。
管大壮抬起来头,眼睛盯着田诗云,慢吞吞地说:“别的宿舍的人,又没有咱们宿舍钥匙……”
田诗云皱了一下眉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问:“你是指咱宿舍里的人?那,谁会偷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