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佑福置办齐了六色大礼,派田诗云带上去不老峪答谢李来香。泥巴娘拾掇出了礼篮子,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个干净,依次把一块礼条、两条鱼、两瓶“孔府大曲”白酒、四包点心和六张粉皮子放到礼篮里,上头蒙上一块红盖布。田诗云草草地扒拉了几口饭,垫补了一下肚子,一只胳膊挎着礼篮子,一只手提着两只大公鸡,就去了不老峪。他要赶在李来香中午回家吃午饭,去见她一面,表达一家人对她的感谢之情。
谁知这段时间李来香不回家吃中午饭了,徐春明出车也没回来,家里只剩下婆婆和两个孩子。他把东西放在饭桌上,对老太太说,他是万子悦的哥哥,特意代替家里老人来看望李师傅。老太太还认得他,又是拉椅子让座,又是倒茶,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一个劲儿地夸万子悦懂事儿,手脚勤快,是个好丫头,往后一准儿是个好媳妇儿。他想打听一下可心在店里的情况,心想老太太也不清楚,聊了一会儿,就提着空篮子出来了。
今天是不老峪年集,中午时分正是人最多的时刻。本来就狭窄的大街,现在被摊位占满了,中间还多摆了一趟儿,加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更显得拥挤不堪。
现如今市场宽松多了,市场管理人员只是挨摊收管理费,不再踢摊子、夺称杆子,割资本主义尾巴了,早先多年看不见的那些各种各样的东西,现在也有人拿出来卖了。卖蜡花彩花塑料花的,卖泥哨泥娃娃泥老虎的,卖年画灶神爷火纸香火锡箔纸的,卖花馍贡鸡供鱼枣年糕的,卖桂皮草寇大茴花椒材料面的,卖气球小推车七彩刀木头枪小孩玩具的,卖五彩丝线围脖发卡头绳花帽子大姑娘饰品的,卖提溜吉儿地老鼠摔炮二踢脚钻天响的,……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卖鞭炮的沿街摆了一长溜儿,他们站在桌子上,举起长长的竹杆子,点燃了鞭炮,比比谁家的鞭炮最响亮。鞭炮一响,腾起一片烟雾,吓得小孩儿赶紧捂上耳朵;鞭炮一停,胆大的小孩儿赶紧钻进人群里抢哑炮。小贩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不惜叫坏了嗓子,看谁的嗓门高,都拿出各自看家本领招揽生意。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不同年龄穿着不同样式的人,从不同的地方赶来了。有背着褡裢的,有挎着箢子的,有端着筐子的,有扛着布袋的,有提着提包的,也有空着两手高高扬起脑袋瓜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大家身子紧挨着身子,艰难地挪动着步子,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有挤掉帽子的,有挤掉鞋子的,有挤丢孩子的,小孩哭大人叫,人声鼎沸,喧吵不休。有事没事的不约而同都来了,买东西的买东西,不买东西的来凑热闹,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儿。年集就是这么拥挤,就是这么喧闹,也许这就叫年味儿,一年就一回。
大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密得没有一丝缝儿,只见万头蠕动,分不清楚谁是谁的身子,人群像一条黑色的河,在街巷上缓慢地流淌。田诗云心里直发怵,他没想到赶集的人会有这么多。临出门,她娘嘱咐他,回来要买几挂火鞭,另外再买几把“提溜吉儿”摔炮什么的送给小孩子玩。田诗云一下子就傻了眼,如果跟随人流走过去,还不知道得猴年马月。他没有别的东西要买,没有看热闹的欲望,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人流里,他想找一个能快点能买到东西的捷径。他踮起脚尖,透过人头上方,看到了卖“提溜吉儿”的大致方位,就转身极了出去进了小巷,等横穿过几条小巷子,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拐了弯,走到巷子尽头,正是卖“提溜吉”的摊子。他买了三块钱的“提溜吉”,还买了五块钱的“地老鼠”和摔炮。临摊有卖火鞭的,他又买了四挂火鞭,沟东沟西各两挂,年三十和十五各放。把这些置办齐,统统放进篮子里,他就顺着原路返回了,本想着去裁缝组给李来香打个照面,看着这满街筒子的人,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李来燕和陈桂芬找韩宝华出来玩,三人在街头上遇到了张香莲。张香莲从东山头带着她妹妹来买衣服,几个女孩子见了面,开心得像几只叽叽喳喳地小燕子。张香莲年龄比她们三个都大,定了亲好多年了,男方那头怕她变卦,今年非要她去那边过年,她苦恼的要命。她铁了心不想去,爹娘便不再强迫她,现在媒人都差点变脸了,她依然没答应。她拉着韩宝华的手不放,非让她们几个给出主意不可。大家谁也不便多说什么。
她走以后,李来燕说,快刀斩乱麻,干脆退亲得了,省得以后再麻烦;要是等上几年拉倒了,那可就亏死了男方,到那个时候,他就是把头撞烂,也只怕找不到南墙了。陈桂芬说,要是我,去就去呗,给自己亲爱的人一块儿过年,有什么不好?韩宝华说,哪能那么简单啊,都定亲好几年了,她在人家那边过年,肯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唉,真替她愁得慌!
“哎哎,哎,那个谁,看,谁来了?”
李来燕眼尖,大老远看见了田诗云提着个篮子,大摇大摆地朝那边走去了,她拉了一下韩宝华。韩宝华抿着嘴笑,她昨天刚和田诗云见过面,两个人在卧虎山上玩了大半天,知道他今天要去李来香家送节礼。
“咋不吱声了,喊他过来玩玩吧!”陈桂芬一旁鼓动着韩宝华,“快,再不叫他就走远了!”
李来燕见韩宝华没动静,给陈桂芬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拉起韩宝华就跑,边跑边喊:“唉,田诗云,快停下,看谁来了!”
田诗云听见喊声,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们三个跑过来了,就站在那里等她们过来。
“哎吆喂,挎着礼篮子这是到哪去呀?走丈母娘家也不吱声?让俺白等了这么长时间!”一见面,李来燕就拿田诗云打趣儿,韩宝华两眼笑成了一条缝儿,一句话也不说。
田诗云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了:“别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