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客人,田佑福算了结了一桩莫大的大心事,披着褂子就出去了。队里有许多事情要做,他闲不住。万仕林因为要喂牛,直接去了生产队养牛院。可心帮泥巴娘把家里收拾利索,没有去沟东自己家,而是去了自留园,她想去弄点菜自家吃。
田诗云回到自己住的东屋,今天不能上坡了,他想凑这个时间把自己的东西归整一下。这口老屋,从外面看,虽是两间,其实里面就里外一个通间,外间存放粮食和杂物,里间住人,田诗云在里面看书睡觉。几年前,家里多人住不开,这屋是田秀梅和田秀兰的卧室。田秀梅出嫁了,是田秀兰和田秀菊的卧室。随着女儿们一个个出嫁,这口老屋就闲置了一段时间没住人。后来,田诗云长大了,晚上看书图安静,就重新收拾了一下,住了进来。
屋子是山村最常见的那种,屋里谈不上有啥摆设。外间主要是盛放粮食和杂物。在正对着屋门的东墙上,开了一方木窗,窗外是一条上山的小路,平时走的人并不多。窗户旁边,靠墙根处,有两口盛粮食的大陶缸;一架髙梁薄被拦腰打成捆儿,站着放在了墙角,秋天收了粮食的时候,做粮食囤;旁边空闲地上,还卷立着一张苇席筒,套被褥、晒粮食都是使用它,方便卫生;此外,南墙上挂着几钩带皮的玉米棒子,
里间西墙上也开了一方小木窗,外面镶了用一整块的玻璃,从屋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天井。窗下是一张桌子,白天一缕亮光,透过窗子,把桌面照得通亮。一盏煤油灯放在桌面中间,桌面上整齐地摆满了课本、学习资料和打草纸,旁边排放着钢笔圆规三角尺等文具。另外还有一只“上海牌”口琴,它是田诗云的心爱之物,平时不玩的时候,就用手绢包好放在那里。
说起这张“桌子”,其实它不是桌子。它还是有来头的,是很多年前,田佑福用砖头砌成的。桌子没有腿儿,三道砖墙做支撑,上面平铺了一层秫秸杆,秫秸秆上挂了薄薄的一层黄泥浆,这样就做成了桌面。为了平坦好使,桌面垫了好几层报纸。屋里没有凳子,田诗云在这张桌子上学习的时候,就直接坐在床上。
说是“床”,它也不是床,它也是用砖头砌成的。床上铺上家织布褥子和粉红色印花床单,在上面睡觉倒是很舒服。一到夏天,棉褥子上躺不住人,人就直接在苇席睡觉。泥巴娘手巧,用一块蓝布缝了一只细长的小口袋,里面灌了些干绿豆皮,缭上口子,就成一只枕头。田诗云爱干净,就用一块红色的提花枕巾搭在外层,脏了拿下来洗洗,干了再放回去。桃树沟夏天夜里蚊子多,现在床上悬挂了一块小蚊帐。
床头上,还有一只木头柜子。柜子早就老得看不出原来的本色,废弃了很多年,据说是泥巴奶奶过门时的陪嫁品。现在田诗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倒腾干净用来盛书用了。
山沟沟里没有电,照明全靠煤油灯。堂屋里面用的是那种自制的玻璃瓶煤油灯,晚上端过来,端过去,就是怕风,得用手捂着。田诗云桌子上这只是玻璃罩子灯,还是秀菊出嫁时候从供销社买来的。姐姐心疼弟弟没有电灯看书,就另外又买了个。为了聚光,田诗云用白纸剪了个纸罩子,盖在灯罩上面。每当天黑了,田诗云洗刷完毕,就点上这只煤油灯,就着微弱的光亮,摊开书页,潜心读书。他已经养成了晚上睡前看书的习惯,一晚不看书,他就睡不着。即使每天早上起来,鼻孔里都被煤油灯熏了一圈儿黑灰,也满不在乎。
那个时候,田诗云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什么想法,脑子里没有任何概念,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喜欢。他读书没有目的性,也没有啥偏好,什么类型的都可以。说白了,只要有字,他都读得有滋有味,爱不释手。一部老旧小说《儒林外史》,是他从可心家拿来的,也不知道万仕林从何方寻得,纸角都翻烂了,他不知道看了有多少遍。后来,他还从学校老师那里借来一些“禁书”,偷偷看。有时候,实在找不到书看了,就读报纸,还有《红旗》杂志。村里每周都有公社邮局的邮递员送到来报纸,《红旗》杂志是期刊,送得很不准时。这些报刊都是先送到大队,大队再分发到生产队。田佑福是生产队的会计,来了报刊他就先带回家里。社员有学习任务的时候,吃完晚上饭,全体劳力就到打麦场里集合,听田佑福大声念这些报刊。
这样,田诗云能及时了解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下坡干活的时候,能把看到的新鲜消息说给大家伙听,比每家每户墙上的戏匣子都管用。这使别人觉得他比同龄人知道得多,所以都高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