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娘和田诗云正在家过油,西屋厨房酥菜的香气飘出了很远。往年过油都是可心帮忙打下手,今年可心要忙到年三十才能回家,田诗云就得来帮忙了。泥巴娘提前备好了几只大筐子,筐子底下垫上煎饼和白菜叶子用来盛酥菜。田诗云抱来了树枝树根之类的硬柴火,蹲在灶前烧火,泥巴娘往油锅里下食材。趁油温低,先过了花生米,等油温上来了,又过了土豆条、山药条、豆腐片和酥肉,接着过了藕合、萝卜丸子和酥鱼,肉块和整鱼留到最后才过。肉块和整鱼是上供用的,也是过了两份儿,沟东沟西一边一份儿。
堂屋里,田佑福一个人也忙得不可开交。各家送来红纸的时候,他都是先要写上名字,到写完春联打包时也写上名字,谁家是谁家的,以免到时候拿错。这是因为各家的纸张质地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讲究点的买好一点纸张,比如洒金或者是电光的,但多数都是那种红梅纸。遇到了不容易着墨的,还得先过一遍湿布,相当费工夫。堂屋屋当门里和东西间都晾满了对联,从地上到桌子上到处都是,连床上也摆满了。他也不嫌麻烦,一个人顾不得吸烟喝茶,不停地裁纸,不停地地写字,不停地打包。
一家人各忙各的,堂屋里没点声响,就西屋里有动静。娘俩一边过油,一边拉家常。
“过了年,恁爹打算去蒋家山窝定几车石头。”
“定石头干嘛?”
“咱家这房子老了,想翻盖翻盖。”
“不是前年才揭顶的吗,又不漏雨?花那钱干嘛呀,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恁爹说了,春上先拉几车石头,到后年再买几车砖瓦,一点点的凑吧。”
“这个屋还能撑个十年八载的,还是到我挣钱了,再说吧!”
“过日子,得打长谱儿。恁爹说,恁也不小了,没新房子怎么说媳妇儿!”
“娘,恁和俺爹也别想那么多,盖个屋得一个俩儿钱?再说了,我毕业了,分到哪里也还说不准呢!”
“哪有当父母的不为下一代着想的?咱还得过几年紧巴日子,明春儿多养几头猪。恁跟心儿要是能……多好啊!”
“娘,她是俺妹妹,这怎么能行呢,别叫人家笑话了!”
“又不是亲兄妹俩,隔着姓呢!恁俩都是吃一个娘奶长大的,要是能成了,多好呀!”
“娘,不是亲兄妹不假,可俺压根儿都没这想法。”
“心儿那天回来,说叫啥名字来着?叫‘小气’的,恁看俺都记不准了,恁是不是和她好了?”
“娘,想都不用想,人家是城里人,咱是‘土包子’,俺只是要好的同学,也不在一个班。”
“不是还有一个,不老峪的?做人可不能脚踩两只船呐,这山望着那山高!”
“娘,放心吧,俺是跟不老峪的这个谈的,俺俩从小学就是同学。”
“嗷,打小就认识,那倒好。”泥巴娘突然停下手来,看着田诗云摇着头长叹道,“唉,好是好,人家嫌弃咱家吗,破房子烂院子的?”
“娘,别想那么多了。”
“心儿这丫头走了好多天了,也不回家,俺都想她了。真是‘女大不中留,留下夜夜愁’呀!”
“裁缝店忙着呢,恁又不是不知道!”
“哎,忙也得有家啊,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外头不着家,俺就是不放心!”